葉戚臉上的笑容不變，目光落在那堆被遮蓋起來的考卷上，不緊不慢地說：「此次考卷分派，咱們以抽籤來定，誰抽到的哪批考卷，就登記在冊。」
眾人眉宇微蹙，但沒說話，抽籤分卷也不是沒有過，只是用得比較少而已。
倒是關尋暗中咋舌，還以為葉戚會主動劃分考卷。
畢竟作為主考，他可以主動將那些對他有用的士子分到那些站中立的同考官手裡，或者是自己人手裡，也可以將那些有派系的士子分到清廉的考官手中。
卻沒想這人竟出乎預料，竟然採取抽籤的方式，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葉戚目光從考卷上移開，嘴角噙著笑意望著眾人。
「除此之外，我還想為此次閱卷添兩小條規矩。」
眾人屏氣凝神，側耳恭聽。
「第一條，諸位在舉薦上來的卷子需得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並寫下二十字以內的舉薦緣由，你覺得文章好，那麼好在哪裡，請簡短說明。」
葉戚說到這裡，笑容緩緩收斂，語氣也沉了下來，「若是讓我發現舉薦上來的卷子文辭空洞、名不副實，我便要按闈中條例追責，屆時誰舉薦，誰擔責。」
堂下的空氣幾不可察地繃緊了，關尋幾人面色變得難看。
雖然寫批語落署名是本來就有的規矩，但這套規矩並不強制，甚至為了省事兒，大多已經心照不宣地省略掉，同考官只需畫個圈或是批個可就算完事。
沒想到葉戚會將這套舊列搬回來，那可就不方便做手腳了，關尋暗中與蔣綜交換了個眼神，彼此會意後，蔣綜上前半步，躬身拱手。
「大人，並非我等怕繁瑣。只是此番鄉試士子上千，案卷堆積如山，每人分卷數量不少，若每份薦卷都要斟酌寫下批註，勢必延誤閱卷進度，恐耽誤後續定榜流程，誤了朝廷取士的大局。」
葉戚抬眼望他，單挑眉宇，道：「閱卷快慢，不過朝夕之差，但取捨不公，卻是貽害數年。只要心中秉持公心，短短几句評語何需耗費許久？比起倉促定榜埋沒良才，遲幾日放榜，朝廷自會諒解。」
蔣綜一噎，半晌也無言以對，拱手默默回到列中。
其他幾人臉色皆不是很好，但到底為官多年，很快便又調整了回來。
葉戚乾咳了一聲，伺候在旁的小吏立即捧著茶杯奉上。
葉戚接過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兩口，才又抬眼看向眾人，繼續往下說。
「第二條，所有未被舉薦的落卷，本官會隨機抽查。」
堂內瞬間針落可聞，所有人都肉眼可見地皺緊了眉頭。
每天要閱幾十上百份卷子，就算是沒有私心的考官也難免會有所疏漏，葉戚提出要抽檢落卷，這般嚴苛核查，無異於把眾人架在火上，但凡閱卷稍有不慎，便要落個衡文失察的罪名。
還未等他們消化完，葉戚便又接著道：「若是抽到有什麼優秀的卷子未被舉薦，那麼我會著重複查這位大人的所有落卷。」
堂下眾人心裡一凜，特別是關尋幾人，葉戚可是都知道他們分別誰的人，難免不會表面隨機，實則故意抽查他們。
先前心底存著的輕蔑和僥倖，此刻隨著葉戚的兩句話而蕩然無存。
抬舉濫竽充數的人就等於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一篇爛文章底下，日後被翻出來就是自掘墳墓；打壓好苗子又可能被葉戚在落卷抽檢時翻出來，同樣是吃不了兜著走。
左右都是坑。
堂內氣氛再次變得緊繃，幾位考官臉色都不好。
柳長猶豫了片刻，一咬牙上前道：「大人，我等一日閱卷百餘份，心神耗損極大，難免有看走眼之時。若是但凡落卷漏了良才，便要全盤重查一人案卷，未免責罰過重，恐令諸位閱卷時束手束腳，反倒影響衡文判斷。」
葉戚沖他勾唇一笑，但那笑意卻並未抵達眼底。
「束手束腳，根源不在抽查，而在取捨之時心存雜念。若是閱卷純粹以文采定高下，該薦便薦，該棄便棄，縱然全數案卷重查，也尋不出半分錯處。本官此舉，並不是苛責各位，而是幫諸位規避日後徇私落人口實的禍端。」
看似溫和的話語含著敲打的意味，柳長臉色微僵，嘴巴動了動，似是想說些什麼，可最後只是躬身拱手，道了句，「大人說得是。」
葉戚端起茶杯又喝了兩口，轉身走回到公堂上，「那這幾日就辛苦諸位大人了。」
說罷，示意眾人上前抽籤領卷。
同考官們雖不情願，但自貢院落鎖那日起，最大的權利便在主考官手中，貢院的一切事務也都由主考官裁斷，所以就算不想做，也不得不做。
不然屆時被參上一本，說怠慢衡文、抗拒闈規，便是實打實的罪責。
葉戚懶散地靠在椅背上，食指抵著太陽穴輕輕地蹭著，看著八位考官依次上前，抽籤領走考卷。
翌日清早，天清氣朗。
各考官抵達衡鑑堂，幾人彼此無言，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開始閱卷。
閱卷期間，考官之間是不可相互交流的，所以堂內安靜得很，只有筆尖落在紙張上的沙沙聲，還有監試御史走動的聲音。
葉戚坐在堂首，無聊地把玩著手裡的硃筆，主考官只閱舉薦上來的考卷，所以這會兒他算得上是無事可做。
等日頭上來後，葉戚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各個同考官身邊看他們閱卷，偶爾從他們已經閱好的卷子中抽出兩張來觀看。
他這番行為，讓所有同考官都把心提了起來，特別是關尋幾人，當葉戚站到他們身邊時，筆都差點沒拿穩。
葉戚倒是態度溫和得很，仿佛自己只是隨意走走，隨意看看。
但他帶來的壓力無形地籠罩著整個衡鑑堂，特別是他這會兒正站在蔣綜身邊，手裡拿著一份蔣綜剛閱好的舉薦卷在看。
所有考官都不自覺暗中關注著，瞧見葉戚皺眉，懸著的心立馬提到嗓子眼，瞧見他舒展眉頭，便又暗暗鬆口氣。
其中反應最嚴重當屬被抽查的蔣綜，手中批閱的藍筆都快拿不住，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一顆心隨著葉戚的表情而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