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金色的晨光從窗框射進,青石板上光影斑駁,幾縷細光落到葉戚認真看卷的側臉上,微垂的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陰影晃動,葉戚抬起眼,輕飄飄地放下手中卷子,背著手慢悠悠踱步去了其他地方。
蔣綜頓時便鬆了口氣,將思緒重新放回到閱卷上,這才發現拿著毛筆的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漬。
其他幾位考官也不遑多讓,精神時刻緊繃著,葉戚稍微在誰的工位前停滯,誰便心裡一咯噔。
更讓他們要命的是,葉戚像是感覺不到累,一刻不停地在他們幾個工位間穿梭著。
時不時就挑幾張閱過的考卷看,有時候是落卷,有時候是薦卷,搞得他們懸著的心就沒落下來過,閱卷越發認真,什么小心思都不敢有。
太陽西斜,閱卷結束,他們齊齊鬆口氣,緊接著臉色都僵住,這感覺哪裡像是考官閱卷,分明就是剛結束一場重要考試的考生。
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藏著憋屈與鬱悶,就沒見過誰家考官批個卷子如同考試似的。
可在貢院裡主考官就是老大,就算他們有再多的不情願也得憋著。
就在他們以為第二天葉戚要開始批卷而不巡視時,卻沒想到葉戚批兩張卷子,就站起來走兩圈,然後又開始隨機抽查卷子。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葉戚閱卷時,經常點他們的名字,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差的卷子還要舉薦上來,難道你考官的水平就是如此嗎?
搞得他們全部心神除了在閱卷上,還有就是在葉戚身上,因為生怕被他點名,本來年紀就一大把,還要當著其他考官的面被訓,實在是丟臉。
短短半個月的閱卷,像是經歷了半年似的,每天都活在提心弔膽中。
閱卷結束的當日,所有考官興奮的神色壓都壓不住,身上無形的大包袱頓時一掃而空,走起路來都感覺輕飄飄的,像是要上天。
放榜那日,大街上烏泱泱的全是人,榜單下更是人擠人,要不是有人差兵維持秩序,估計踩死個人都不知道。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瘋,嘈雜的聲音響徹整個大街。
在放榜的次日,要在貢院舉行鹿鳴宴,中舉的士子們需在宴席上答謝此次鄉試的各位考官。
宴席當日,葉戚作為主考官,坐在首位,其餘考官與御史左右分排而坐,堂下坐的是此次中舉的士子,解元坐在首位。
葉戚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嘴角噙著淺淡笑意,端起酒杯站起身。
其他人見狀,立即端起酒杯跟著站起身,視線全都集中在葉戚的身上。
葉戚微微一笑,聲音溫和有力:「今日設宴鹿鳴,同慶諸位金榜題名。伏案苦讀數十載,一朝答卷定前程,其中艱辛,本官看在眼裡。科舉不是榮華捷徑,是朝廷託付諸位濟世安民的門路。」
「望諸位往後步入朝堂,勿貪虛名,勿徇私情,以文章才幹報效天下寒門,以清正立身不負此番秋闈。本官以此杯,敬諸位少年志氣,願諸君前程坦蕩,永守初心!」
話音落下,葉戚舉杯一飲而盡。
「我等謹記主考大人教誨,此生定當清正自持,心懷蒼生,報國安民!」
在場百餘名舉子躬身作揖,手中酒杯高舉,齊聲應和,聲浪響徹大殿。
葉戚說完話後,便是其他考官與地方官依次起身說話,大多都是些官場勉勵的話語,舉子們側耳恭聽,隨恭敬應聲。
場面話說完,樂師奏樂,全場人合唱《鹿鳴》這首詩歌,宴會正式開始。
葉戚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面上始終帶著笑容看向下方宴席,舉子們相互談笑與賦詩作詞,心底卻在想,這該死的宴會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也不知道分別那麼久,歲歲在家如何?可有生病?可有好好吃飯?會不會熬夜畫畫.....
想到畫畫這件事,葉戚就忍不住撇嘴,也不知道那個沈逐溪給他家歲歲下了什麼蠱,竟然讓歲歲這麼喜歡。
不就是幾幅爛風景畫嗎?有什麼了不得的.....
突然想到什麼,他眼底憤懣的情緒變化為自責。
歲歲難得對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東西表現得那麼喜歡,他應該高興才對,可憐的歲歲以前跟著他吃了那麼多的苦,現在好不容易有喜歡的東西,應該支持才對。
等這次回去就給沈逐溪寫信,問問他收不收徒。
正琢磨著該用什麼條件誘惑沈逐溪收歲歲為徒時,旁邊有幾個舉子正湊在一起猶猶豫豫地往他這邊走。
為首的人是此次解元,姓步,名騁,是順天府一落寞的世家。
步騁早在三年前葉戚中狀元的時候,就特別崇拜葉戚,平日裡除了讀書就是去各處搜集葉戚的手記與文章。
毫不誇張的說,葉戚的文章他都能倒背如流,每次茶樓的說書先生講述葉戚的事跡時,他都要去聽上一聽,場場不落。
坊間出的那些關於葉戚過往軼事的書籍,他也買了一大堆,此次自己被他親點為解元,高興得差點暈過去。
當然同他一起的其他幾位舉子也是對葉戚無比崇拜,崇拜程度比起他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鹿鳴宴有個環節是舉子們給考官送自己作的答謝詩詞與字從畫。
得知今年鄉試是葉戚主持時,他們便精心打磨詩句,只願能入葉戚的眼。
本來想趁著現在葉戚無事給他送去的,可走近才發現葉戚的臉色有些沉,幾人頓時就止住了腳步,推推嚷嚷地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