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紹正與宸王府幕僚低聲交談,忽聽席間傳來一陣驚呼騷動。
「靜深!靜深你怎麼了?!」
葉戚驚慌的聲音驟然拔高,滿座賓客紛紛側目。
只見許歲安面色慘白,俯身劇烈嘔吐,整個人搖搖欲墜,葉戚一把將人撈進懷裡,神色惶恐焦急,連聲音都在發顫:「靜深!你撐住,我這就帶你回去!」
滿座賓客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見狀紛紛起身,場面一時大亂。
顧紹臉色驟變,顧不得與幕僚說完話,快步穿過人群趕來,急聲道:「大人,這是怎麼了?府上有大夫,我即刻命人去.....」
「滾開!」
葉戚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陰鷙戾氣,生生將顧紹釘在原地。
滿座喧譁戛然而止。
顧紹僵立當場,喜袍上的金線繡紋在燈火下微微閃爍,襯得他臉上的錯愕與難堪越發分明。
葉戚再不多看他一眼,打橫抱起許歲安,大步流星朝府門外走去。
身旁隨從早已會意,一路撥開人群,護送二人離去。
宴席沉寂了片刻,隨即像炸了鍋一般哄然騷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了?」
「好像是葉大人家那位吃壞東西了......」
賓客們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驚疑與揣測。
有人悄悄放下酒杯,藉故告辭,有人拉著相熟的官員低聲打聽內情,更有甚者,直接攜家眷悄然離席,生怕沾染上什麼不該沾的是非。
方才還喜氣洋洋的婚宴,轉眼間賓客散了大半,桌上珍饈佳肴無人問津,杯中殘酒映著紅燭冷光,一片狼藉。
顧紹的岳家臉色鐵青,新娘那頭已有女眷憤然起身,礙於體面沒有當場發作,但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顧紹怔怔站在原地,望著葉戚離去的方向,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難道葉戚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攪黃自己的婚宴,給自己難堪嗎?
宸王府那位幕僚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連句告辭都未曾留下。
許歲安在顧紹婚宴上吃壞身體,導致葉戚對顧紹大怒的消息,僅僅小半天的時間便傳遍整個京城。
朝野上下,京中百姓,誰都知道許歲安是葉戚寶貝疙瘩,這下在顧紹府上出了問題,算是徹底將葉戚得罪,往後的仕途也到此為止。
顧紹瞬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對象,吏部的人為了討好葉戚,特意找了個偏遠地區的職缺,將顧紹調了過去。
顧紹婚宴被毀,仕途被毀,諸多委屈憤懣情緒積壓心中,當即就去了葉戚府上想要個說法,可別說見到葉戚,就是連大門都沒能邁入。
陳淮在門後,望著失落離去的顧紹,眼底閃過不忍。
傍晚書房內,陳淮斟酌了下話語,將白日裡顧紹來此的事情簡短同葉戚說了。
葉戚聽完,沉默不語。
陳淮頓了片刻,猶豫道:「為什麼不能同他明說?」
葉戚抬眼看他,面無表情道:「怎麼和他說?讓他不要投去宸王那邊嗎?宸王如今正得勢,我這樣去和他說,他會怎麼想?就算他沒有那個心思,他岳家呢?而且你覺得宸王被駁了面子,是他一個無背景無靠山的五品小官能承受的嗎?」
陳淮一噎,訕笑幾聲,摸著鼻子轉移話題道:「那現在太子那邊怎麼辦?」
提到肖淵,葉戚腦袋就突突的疼,沉默片刻後,他揉著腦門,壓下眼底的疲憊,低聲問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陳淮臉色沉肅,將聲音壓得非常低,「有些不太好,聽南華樓的人說,太子自禁足以來,終日鬱鬱寡歡,沉悶不語。」
葉戚皺眉,心底暗道不好,不會是得抑鬱症了吧?
不過想來也是,當了三十五年的太子,每天都活在成元帝的壓力中。
如今成元帝又當著他的面,將待他如半個父的齊松禹革職,還有那些東宮的屬官們外放下獄,是要是心理不出問題就怪了。
葉戚鋪開一張紙,提筆落下一行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猶豫片刻,又將寫好的字揉成一團扔掉,抬眼看向陳淮,「去南華樓那邊傳話,想辦法讓太子私下出來一趟。」
「這個時間不太好吧?」陳淮猶豫道。
葉戚深呼吸口氣,清俊的眉眼染上了絲絲沉暗,「再不去開解開解他,恐怕過幾天咱們見到的就是屍體了。」
陳淮瞪眼,「沒那麼誇張吧?」
「少囉嗦,趕緊去。」葉戚懶得同他貧嘴。
隨著開關門的聲音響起,書房歸於沉靜,葉戚靠在太師椅上閉目思索片刻後,站起身離開了書房。
後花園的八角亭子裡,許歲安正同餘魚下棋,十多年過去,兩人的棋藝絲毫沒見長。
不但棋藝沒見漲,棋品也是一如既往的差,悔棋、作弊、耍賴樣樣不落。
葉戚到的時候,兩人正在對罵,相互說對方耍賴悔棋,聲音大得隔老遠就能聽見。
見許歲安那精神奕奕的模樣,葉戚眼底那沉沉的疲意頓時便煙消雲散,煩悶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歲歲。」他喊了一聲。
許歲安與余魚同時轉過頭看他,緊接著余魚便找了藉口離開。
許歲安朝他快步走了過來,溫潤的眼眉輕蹙著,語氣很嚴肅地對他說:「葉戚,你以後不要在外面喊我歲歲,要喊我許靜深。」
葉戚啞然失笑,「為什麼?」
許歲安反駁,「我以前年紀小喊歲歲沒關係,現在我都而立之年了,再喊歲歲顯得好奇怪啊,主要是有損我的威望。」
後面這句很小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葉戚笑得更歡,伸手捏著他溫軟的臉頰肉,笑道:「可是歲歲在我眼裡沒什麼變化,以前是小歲歲,現在是大歲歲.....」
「那以後是老歲歲是吧?」許歲安打斷他的話,板著臉道:「我都沒喊你戚戚,你想想,我要是當著你那群下屬的面,喊你戚戚.....」
話還沒說完,就見葉戚笑眯眯地道:「求之不得。」
許歲安:「.....葉戚,你好煩。」
葉戚已經笑得不行了,湊過去抱著人黏糊糊地親了親,低聲道:「好,那當著外人的面不喊,私底下可以喊嗎?」
許歲安故作勉強道:「私底下的話,也、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