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抬眼看去,眸色冰冷。
屋裡靜了片刻,浣碧忙上前接過藥碗,低聲勸道:「小主,還是喝了吧。」
甄嬛伸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漫過舌根,她將空碗重重放回托盤上。
「嬤嬤這下可放心了?」
孫嬤嬤垂首道:「娘娘保重鳳體,便是奴婢的福分。」
等孫嬤嬤退出去,流朱才氣得紅了眼:「她哪裡是伺候人,分明是來盯著小主的。浣碧,你為何還幫著她讓小主喝藥!」
浣碧有些委屈,漲紅了臉道:「今日這藥,難不成還能躲得過去?」
流朱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能憤憤地跺了跺腳。
「罷了。」甄嬛撫著小腹輕聲勸阻,「浣碧做得沒錯,眼下還不能撕破臉。況且那藥如此堂而皇之地以皇后娘娘的名義送到我嘴裡,便不會有礙。」
她輕嘆口氣,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極艷的石榴,呼吸微微發沉。
皇后給的照拂越周全,她越不敢掉以輕心。
可面對華貴妃那邊……她也不願低頭。
到頭來,偌大一個後宮,竟真如當日所說,她只能護著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
碎玉軒西偏殿裡,卻是另一番熱鬧。
淳常在得了雍正幾回召幸,近來正是得意的時候。
她年紀小,心思也淺,得了皇上賞的一碟新制乳酪,便忙不迭地讓宮女端著,跑來正殿尋甄嬛。
「莞姐姐,你快嘗嘗這個!」
淳常在提著裙擺進門,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臉頰紅撲撲的,一刻也不願停步。
甄嬛正靠在榻上看書,見淳常在這樣,唇邊也有了幾分笑意。
「慢些走。你如今也是侍寢過的人了,怎麼還是這般冒冒失失。」
她與淳兒雖談不上特別親厚,但到底同住碎玉軒。對於這個小妮子,她是把她當妹妹看的。
淳常在吐了吐舌頭,親手將小盞遞過去。
「皇上說這個是內務府新做的,我吃著覺得好,便給姐姐留了一盞。孫嬤嬤說姐姐不能多用冰的,我特意讓人溫過了。」
甄嬛看著那碗乳酪,神色微緩。
「難為你還記著我。」
「姐姐肚子裡有小寶寶,我當然要記著。」
淳常在湊到甄嬛身邊,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姐姐,寶寶什麼時候能出來陪我玩呀?」
流朱在一旁忍不住笑道:「淳小主,等小主子出來,您自己也得是個大人了,哪還能天天想著玩。」
淳常在不服氣地鼓了鼓腮幫子:「我怎麼不是大人?皇上都說我長大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太監高聲唱報。
「皇上駕到!」
淳常在臉上一喜,忙站起身來整理衣裳。
雍正大步走進來時,正看見淳常在手忙腳亂地扶頭上的珠花。珠花沒扶穩,反倒歪得更厲害。
雍正忍不住笑出聲:「你倒跑得快,朕剛去西偏殿,便撲了個空。」
淳常在眼睛彎起來,甜甜道:「臣妾惦記莞姐姐,便過來看看。皇上若想見臣妾,也可以一道來呀。」
甄嬛起身要行禮,雍正忙抬手按住。
「你身子重,不必多禮。」
他在甄嬛身邊坐下,順手看了一眼那碗乳酪,笑道:「這是淳常在送來的?」
「是。」甄嬛含笑道,「淳兒有了好東西,總是先想著臣妾。」
雍正看向淳常在,眼裡多了幾分滿意。
「你倒有心。」
淳常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小聲道:「莞姐姐有小寶寶了,臣妾自然要對姐姐好。」
雍正聽其提起皇嗣,臉上笑意更盛。
當晚,他在碎玉軒用了晚膳,又翻了淳常在的牌子。到了次日清晨,晉封的旨意便送到了碎玉軒。
淳常在晉為淳貴人,賞赤金頭面一副、織金緞六匹、南珠一匣。碎玉軒西偏殿的陳設,也由內務府重新添置。
淳兒接旨時,喜得險些忘了謝恩,還是身邊宮女悄悄拉了一把,才紅著臉跪下去。
「臣妾謝皇上恩典!」
碎玉軒里一時熱鬧非凡。
流朱和浣碧忙著道賀,甄嬛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笑,叫人將妝奩里一支嵌珠步搖取出來,賞給了淳貴人。
「妹妹如今是貴人了,往後更要懂事些。」
淳貴人捧著步搖,笑得眉眼彎彎:「莞姐姐放心,我一定聽姐姐的話。」
甄嬛望著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笑意微微一頓。
聽話?
這宮裡頭,最要緊的便是不能全聽任何一個人的話。
可看著那麼純真無邪的淳兒,她到底沒說出口,只柔聲道:「好。」
❀❀
淳貴人晉封的消息傳到翊坤宮時,安陵容正在替攸寧縫香囊。
針線一頓,她低低道:「淳貴人倒是個有福氣的。」
沈眉莊正在一旁逗六阿哥,聞言抬頭。
「她年紀小,皇上喜歡新鮮,寵幾日也是尋常。」
年世蘭倚在榻上,手裡翻著帳冊,頭也沒抬。
「她能吃能笑,懂得說討喜的話,自然招人喜歡。宮裡悶久了,皇上見著這麼個活泛的,哪有不新鮮的。」
安陵容聽了,輕輕應了一聲。
攸寧坐在小榻上,正和一隻布老虎較勁,聽見「淳貴人」三個字,小手猛地停住。
【淳兒這一回都晉貴人了?】
【也好,這回她不會再被周寧海……哎呀,我真棒,又救人一命!】
【不過話又說回來呢,我刷某音的時候,他們都說淳兒才沒有看起來那麼心思單純呢!】
攸寧想了想,又嘻嘻笑著和布老虎玩兒起來。
【管他呢,只要不來陰我娘親,她是真單純還是假單純有什麼關係?都只是想在這宮裡活下去的可憐人罷了。】
年世蘭正琢磨著女兒的心聲,殿外突然傳來極為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大喜!大喜啊娘娘!」
周寧海跛著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跨過高高的門檻,因走得太急,頭上的頂戴都歪向一側。
他顧不得規矩,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磚地上。
「啟稟娘娘,前朝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年大將軍在西南大破敵軍,斬殺叛軍首領,已平定西南全境!皇上龍顏大悅,在前朝連呼三聲『好』,這會兒正命蘇公公挑著庫房裡最好的賞賜,流水似的往咱們翊坤宮送呢!」
此言一出,沈眉莊與安陵容皆是猛地站起身來,面露震驚與喜色。
唯有年世蘭坐在原處,神色竟有些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