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寧順勢抓住了雍正腰間佩戴的玉佩,咯咯笑了起來,小臉還在他胸口的龍袍上使勁蹭了蹭,蹭了他一身口水。
年世蘭佯裝惶恐,上前一步。
「皇上恕罪,公主年紀小不懂規矩,仔細弄髒了龍袍。頌芝,快把公主抱下來。」
「無妨。」
雍正難得露出幾分真心的笑意,看著懷裡笑得沒心沒肺的女兒,又看了看她手裡緊緊攥著的玉佩。
「這丫頭,那麼多金玉玩意兒不挑,偏偏看中了朕這塊玉佩。這玉佩,跟了朕許多年了。」
【廢話,不然怎麼跟你打走心局?】
攸寧一邊想著,一邊把玉佩往嘴裡塞,被雍正笑著攔下。
年世蘭順勢笑道:「可不正是因為這玉佩跟了皇上多年嘛,公主這才喜歡。她如今雖然還不怎麼會說話,可總跟臣妾嚷著『阿瑪阿瑪』的呢!看來女兒天生就與父親親熱呢。」
雍正聽著,眼中的那層審視與冰冷終於褪去了大半。
他摸了摸攸寧軟乎乎的頭髮,長嘆一聲:「你放心,年羹堯這次立了大功,朕不會虧待你們年家。」
年世蘭伏地叩首,聲音微顫:「臣妾替哥哥,謝皇上隆恩。」
殿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雍正正拿著一塊松子瓤逗弄攸寧,外頭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培盛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跨進殿門,臉色煞白,額頭上滿是冷汗。
「皇上……」
他撲通一聲跪下,欲言又止,眼神不住地往年世蘭身上瞟。
雍正眉頭一皺,嘴角的笑意瞬間斂去:「什麼事情吞吞吐吐的!說!」
蘇培盛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回皇上,前朝剛遞來的八百里加急摺子……說是年大將軍在西南大捷後,以軍功自傲,不僅當眾折辱了幾位隨軍的文官,還……」
他偷偷瞧了一眼年世蘭,才繼續道:「還命人在京城違制大興土木,要仿照郡王規制,興建府邸……」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雍正臉上的溫情蕩然無存,那雙狹長的眼眸透出森冷寒意。
蘇培盛伏在地上,額頭滲出冷汗,滴落在金磚上,屏住了呼吸。
年世蘭咬緊後槽牙,指尖掐進掌心。
事到如今,她怎麼可能還不清楚皇上的手段?哥哥此舉,簡直是逼著皇上動手。
【我的親舅舅哎!你這是嫌誅連九族的速度太慢,非得給自己踩一腳油門是吧?!】
【郡王規制的府邸?你怎麼不上天和太陽肩並肩呢!】
【娘親只能先大義滅親了,不然渣爹今天就能把咱們翊坤宮給掀了!】
攸寧雖然依舊蹭在雍正懷裡,心裡卻忍不住焦急起來。
年世蘭已退後兩步,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
「皇上!」
她拔下發間的白玉扁方,任由青絲散落下來,又褪下手指上的護甲,雙手交疊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手背。
「臣妾脫簪請罪。」
雍正居高臨下地冷睨著她:「你何罪之有?」
年世蘭仰起頭,淚水立時順著臉頰滾落,臉上帶著急切與氣憤。
「哥哥糊塗!他一介武夫,仗著打了勝仗,竟敢如此狂悖無禮!折辱文官已是目無朝紀,竟還敢違制建府,這分明是恃寵生驕,將皇上的恩典當成了他肆意妄為的本錢!」
雍正微微眯起眼,沒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
往日裡若是年羹堯受了彈劾,她必定要百般撒嬌替哥哥開脫,今日卻句句誅心。
【對對對!就是這樣!娘親罵得好!把渣爹想罵的話全搶了,讓他無話可說!】
攸寧手裡還攥著那塊玉佩,見氣氛不對,立刻配合地癟起嘴,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阿瑪……阿瑪……」
雍正被這哭聲一擾,神色微動。
他低頭看著女兒滿臉淚痕的模樣,到底還是輕輕拍打著先哄了起來。攸寧順勢摟住他的脖頸,把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龍袍上。
年世蘭見狀,深吸一口氣,繼續叩首道:「皇上,哥哥雖有戰功,但絕不能因此亂了祖宗法度,臣妾懇請皇上嚴懲哥哥。」
「哥哥那些預備建府的銀錢,理應全部充入國庫,或是撥給西南受戰火波及的百姓重建家園。若皇上顧念他平叛的微勞不忍重罰,臣妾也願自請降位,替哥哥贖罪!」
這番話說得堅決,不留餘地。
蘇培盛悄悄抬起眼皮,咽了口口水。華貴妃這招以退為進,當真用得巧妙。
雍正拍著攸寧後背的手慢了下來,雙眼盯著年世蘭的臉,試圖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可他竟然只能瞧見她的滿臉痛心,瞧不出其他。
「你當真捨得讓朕罰他?」
雍正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年世蘭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哥哥是皇上的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做錯了事,若皇上不罰,日後豈不是人人效仿,那大清的律例何在?臣妾雖是他的妹妹,但更是皇上的妃妾,絕不敢因私廢公。」
【哇!娘親這番話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滿分!渣爹這下總該信了吧?】
雍正沉默半晌,長嘆了一聲。
他單手抱著攸寧,走上前用另一隻手握住年世蘭的手腕,將她拉了起來。
「行了,地上涼,起來吧。」
雍正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緩,甚至帶上了幾分溫和。
「你哥哥常年在軍中,沾染了些粗豪之氣,朕是知道的。他雖跋扈了些,但到底是對大清有功的功臣。」
年世蘭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做出委屈的模樣:「皇上仁慈,但哥哥此風絕不可長。」
「朕自有分寸。」雍正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他要在京城建府,朕便依著他建,只是這規制,朕讓內務府去盯著就是了。」
「至於那些被他折辱的文官,朕也會下旨申飭他幾句,讓他收斂些。」
【果然,不管什麼事情,皇上想讓它變成一樁大事,那它就是大事。若皇上不在意,什麼都能是小事!】
【渣爹!】
【算了,今天還是得為了娘親親近親近你。】
攸寧想著,咿咿呀呀地湊上前去,在雍正臉上用力地吧唧了一口。
雍正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來,看著女兒的眼中倒確實滿是慈愛。
「罷了,你誕育公主有功,別動不動就自請降位。」他對年世蘭道。
年世蘭連忙露出嬌柔的笑容,福身道:「臣妾替哥哥謝皇上不殺之恩。臣妾定會修書一封,嚴厲訓誡於他,讓他知曉皇上的苦心。」
「你是個懂事的。」
雍正看著年世蘭,眼神微動。
今日的華妃,實在讓他有些看不透。
從前那個驕縱任性的女子,如今竟變得這般沉穩。若她當真沒有異心,這後宮之中,倒也只有她堪當大任。
但她真的沒有異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