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謝明禮帶著兩個兒子已到了蘇家。
蘇家哭聲一片，門前掛起了素白喪幡，在風中無聲搖曳。
蘇家大爺一身孝服，跪坐在靈前。
他知曉謝明禮把自己的母親關在死了人的房間很久，也知曉母親這次去大舅舅家就是為了躲避謝明禮。
如若母親沒有去大舅舅家，就不會吃湯糰，不吃湯糰也就不會在聽到安陽侯府被削爵後堵心而死。
母親的死，都是謝明禮害的。
跪坐的蘇家大爺見到謝明禮後，藏在肥大袖口裡的手握了握拳頭。
他也只能握握拳頭，畢竟，妹妹後半輩子還得在謝家過活。
蘇姨娘母女倆趕到的時候，謝明禮帶著兩個兒子已經給蘇母上了香，行了禮。
幾個僕從垂首侍立，臉上帶著戚戚之色。
院內，前來弔唁的賓客不多，多是些街坊鄰里與同衙的小吏，都穿著素色衣裳，往來穿梭，腳步輕緩，低聲勸慰著主人家。
蘇姨娘把點心盒子放到供桌上，帶著謝婉柔行了三跪九叩禮。
拜完之後，她便想跪在靈位的右側，而跪在左側的蘇家大爺則站起身，示意蘇姨娘跟他走。
兄妹倆走到後院，蘇姨娘的眼淚再一次如小股泉水般涌了出來。
「好了，母親已仙逝。再如何哭，母親也不會回來。」蘇家大爺輕拍著蘇姨娘的背，柔聲說道。
蘇姨娘又抽抽搭搭了一會，蘇家大爺開口，「讓謝老爺帶著孩子們回去吧。你自己留下即可。」
「那怎麼行，他們都是外孫子女，理應盡孝。」
「雖說侯府已經沒有了，可侯爺的心裡也未必願意他的子女給一個無品五級的老太太守靈。若真把孩子留下，我怕他日後為難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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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蘇家大爺如此說，蘇姨娘又一陣嚎啕大哭：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母親擔憂我，母親又怎會……可大哥哥還在替她著想。
「好了，去吧，讓他把孩子們帶走。」
蘇姨娘點頭，步履蹣跚地往前院走。
謝府馬車上，小兒子靠在謝明禮的身上問，「姨娘為何讓我們回府？我們不是要給外祖母守靈嗎？」
蘇姨娘讓謝明禮帶著孩子回去，正中謝明禮的下懷。
他雖沒了爵位，那他曾經也是安陽侯，他能過來祭拜已是給了蘇家面子，他的子女怎能給個平民老太太守靈？
「你的身子弱，姨娘怕你受不住；你大哥哥明年要參加春闈，半日都不得懈怠；你大姐姐膽子小，是以，你姨娘才讓你們回來。你們在心裡念著外祖母也是一樣的。」
「哦。」謝思明點頭。
謝思聰和謝婉柔雖知父親的話是騙人的，可也坦然接受。
剛剛聽說外祖母死了，他們倆也大哭一場。如今，那股悲傷勁兒早已煙消雲散。
外祖母對他們不錯，這個不錯也僅限於去蘇家讓廚房給他們做好吃的，而這些好吃的，多數也是姨娘從謝家拿過去的。
再其他的，沒了。
回到謝府，謝明禮讓三個孩子回院子歇息。
謝婉柔則去了謝思聰的院子。
「大姐姐想外祖母了？」謝思聰見謝婉柔坐在椅子上半晌也不吱聲。
「你想外祖母嗎？」謝婉柔反問。
謝思聰垂眸，也不吱聲了。
「我和姨娘去鋪子買點心，見到朱千金了。往日，她見到我，會像狗一樣，搖著尾巴過來；今日，她像陌路人一樣看了我一眼，連個招呼都沒打。」
「這有何稀奇，商戶最是拜高踩低，審時度勢。」
謝婉柔嘆氣，「我是心有不甘，我明明是侯門小姐，為何落到連卑賤的商人都看不起的地步？」
「還不是那個寫紅紙的人害的，要不是他，我們如今已在江南。」謝思聰微眯著眼，攥著拳頭。
「謝清竹如今貴為慶王府世子妃，要是她能提攜咱們家，咱們何至於如此？」謝婉柔用手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你這是何意？」
「你說，謝清竹從小在江南長大，祖母為何在她歸家當日難為於她？讓她走正門又如何？」
「父親開始握著人家母親的嫁妝不給，謝清竹大鬧幾次，父親還是給了，這是何苦？」
「謝清竹得罪了，嫁妝也沒留住。」
謝思聰想了想，蹙著眉頭說道，「你說的也對。人得罪了，錢也沒了。」
「要不是祖母和父親，咱們和謝清竹那就是親姐親弟。有個世子妃的姐姐，我的婚事，你的前途，還有何可擔憂？」謝婉柔白了虛空一眼。
「如今說這些有何用？祖母和父親把謝清竹得罪的死死的，三日回門都沒來。」
「祖母的喪事還未辦，辦喪之日，謝清竹定然回來。咱倆這些時日琢磨琢磨，等她回來，好好和她說說話。來日你若高中，有個這樣的親弟弟站在她身後，也是她在婆家的底氣。」
謝思聰點頭。
天色漸暗，暮色四合，蘇家的靈堂內外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整個院子。
「起來吧，這個時辰應不會再有祭拜的人來了。」
蘇家大爺拉起妹妹去後院吃飯。
吃過飯，兄妹倆又回了靈堂。
蘇家大爺望著母親的靈柩說道，「母親的死，和謝明禮脫不了干係。我知母親不想看到謝明禮，至於三個孩子？父親狼心狗肺，兒女又能好多少呢？」
蘇家大爺轉向蘇姨娘，冷冷的說道，「我不想我的母親，死後還要看著他們犯噁心。」
「大哥哥，孩子們……」蘇姨娘想要替兒女們說話，蘇家大爺抬手制止。
「你讓他們離開，他們但凡說一句要留下來，也是他們的孝心，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一陣風吹過，捲起炭盆里的紙錢灰燼，在空中打著旋，又緩緩落到盆里。
「看，母親也這樣認為。」蘇家大爺指著炭盆說道。
蘇姨娘又嗚嗚的哭起來，寂靜的庭院中，更添幾分淒涼。
「蘇家，還是你的娘家。你想回來，隨時回來。可那三個孩子與謝明禮，再也不要踏入我蘇家大門。」蘇家大爺斬釘截鐵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