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居
冷梅與秋菊正在羅列要買的喪儀用品,一個小丫環跑了進來,笑嘻嘻的說,
「秋菊姐姐,你娘來了。還給大傢伙帶了好些棗子。」
「我娘?」秋菊詫異。她娘是在謝家城外的莊子上幹活,無事是不會來謝府找她的。
「那你快去吧,這裡我來弄。記得給我留些棗子。」冷梅笑著說。
秋菊點頭,隨著小丫環去了下人房。
秋菊娘正在屋外與其他婆子說著話,見秋菊回來,對那些婆子說,「不與你們聊了,我要和我女兒說體己話了。」
眾婆子笑道,去吧,去吧,好容易和女兒見一面。
秋菊娘與秋菊進到屋子,秋菊趕緊燃上炭盆。
「娘,坐這裡。」秋菊把秋菊娘拉到炭盆前。
秋菊又要去沏茶,被秋菊娘拉住,「別忙了,有件事要與你說,說完就得走,我得趕著關城門前出城。」
「何事?」秋菊笑著問。
秋菊娘垂眸,舔了舔嘴唇,兩隻骨節分明又粗糙的手來回搓著。
「娘,到底何事?」秋菊滿目柔和,看著這個整日操勞,滿臉皺紋實則才而立之年的娘親。
秋菊娘抬眼,又深吸一口氣,說道,「秋菊啊,娘,娘對不起你。」
「啊?」
「娘也是沒辦法。你弟弟,夫子都誇他讀書好,來日必能考個秀才。可,他學的越多,束脩也越來越貴。夫子還說,要是,要是能把你弟弟送到京城的書院,來日考個秀才也並不是難事。」
秋菊明白了,她娘這是來管她要銀錢的。
她站起身,打開窗邊的小柜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荷包。
「娘,我每月的月銀,你都拿走了。這些是年節里,府里賞的。我就這些了。」
「不,不,我不是來管你要銀錢的。」秋菊娘把荷包又放到了秋菊手上。
「不要銀錢,那娘要什麼?」秋菊眉頭微蹙。
「我,不,是你爹,那個……村子上那個姓馮的富戶你可記得?
秋菊點頭。
秋菊娘又咽了口唾沫,一咬牙,「那個馮富戶想要你做他的兒媳婦,還說要給你贖身。」
「娘,我明年要和表哥成親了。」秋菊滿臉驚愕之色。
「你爹,你爹把你表哥的親事給退了。」
「什麼?」秋菊站起身,哐當一聲,把凳子撞倒在地。
秋菊娘抬起眼皮又垂下,心虛的不敢看女兒。
「那個馮富戶給了你們多少銀子?」
「五,五十兩。」
「我記得那個馮富戶有個傻兒子,是要我嫁給他吧?」秋菊氣的渾身微微發抖。
「秋菊,馮富戶會給你贖身,你以後就不是奴婢了。他還說,你嫁過去也不用幹活,會給你買個小丫頭伺候你。」
秋菊扶起凳子,坐下,垂眸苦笑道,「娘啊,你說京城裡像我這樣能寫會算的女子有多少?你竟五十兩就把我給賣了?你在京城裡打聽打聽,我這樣年輕又能寫會算的奴婢,就算賣一百兩,也有人買。」
「秋菊,娘不是賣了你,娘真的是為了你好。你與你表哥都是謝家的奴僕,成親生了孩子,依舊是謝家的奴僕。你想你的孩子世世代代是奴僕?」秋菊娘說著就去拉秋菊的手。
秋菊沒有躲閃,她也沒有聽她娘在說什麼,她在想,自己存了五十兩嫁妝,要是把這五十兩給了爹娘,爹娘還會讓她嫁給表哥嗎?
不,不會。爹娘會把自己的五十兩搜颳走,把她再賣五十兩。
有了這一百兩,就可以供弟弟在京城讀書院了。
秋菊抽回自己的手,對秋菊娘說,「娘快走吧,城門要關了。」
「秋菊。」秋菊娘雙眼含淚,「是爹娘對不起你,娘,娘沒本事,娘只是個奴婢。倘若你弟弟來日能高中,我定會叫他記住你的恩情。」
「娘快走吧,再不走,真的就出不了城了。」
秋菊娘站起身,又說道,「馮富戶要給你贖身,我去問問蘇姨娘,你的贖身銀子是多少?」
「娘先別去問了。這兩日要給老夫人辦喪,我剛剛還在整理喪儀用品。等老夫人喪事辦完再與姨娘說吧。」秋菊低著頭,看著燒的旺旺的炭盆。
「是了。侯爺,謝老爺還沒有給老夫人辦喪呢。行,那我過幾日再來。」秋菊娘轉身往外走,回頭見女兒坐著,沒有要送自己的意思,心頭一酸,推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秋菊就那麼坐著,炭盆里的炭早已成灰。直到冷梅推門而入。
「你娘走了?好不容易進城,怎麼沒住一晚?」冷梅拿起秋菊娘留下的棗子就吃起來。
「莊頭不讓。她就急著趕回去了。」
「姨娘還問你呢,我說你娘來了,姨娘也沒說什麼。這棗子真甜。」冷梅吃了一個又一個。
「你少吃些,別又說肚子疼。」
「我給我哥送一些?」冷梅抓起一把棗子,問秋菊。
「這一竹筐都是你的,你愛送多少就送多少。」秋菊笑著說。
「我一會就回來。」冷梅說著,人已出了門。
秋菊娘走後,秋菊把她記事起到如今的點點滴滴都想了一遍。
她發現了一件很心酸的事:她的爹娘,從來沒有抱過她!
從她記事起,她就洗衣做飯,後來爹娘有了弟弟,她除了洗衣做飯,還要照看弟弟。
爹娘從地頭回家,先是要抱弟弟,再是抱著弟弟坐在桌前等她端上飯菜。
吃過飯,爹爹還是抱著弟弟,娘親要給弟弟做衣服鞋子,而她,要洗碗餵雞。
日復一日,直到八歲那年,蘇姨娘來莊子上給謝婉柔挑丫環。
她被選中了。
從此,她才脫離爹娘給她的苦海。
不過,她的爹娘並未放過她,她每月的月銀都得拿回家。
她的零花錢就是年節里,府里主子賞賜的幾十個大錢。
如今她能攢下五十兩銀子,都是大小姐給她的賞錢。
大小姐真是個好人,可惜,命不好,親生父親要聯合外人殺她。
她的命也不好,爹娘雖沒有拿刀殺她,把她賣給傻子,和殺她又有何區別呢?
爹娘搜颳了她這麼多年的銀錢,她也算是還了生養之恩。
既如此,她還有何顧忌呢?
她的自由身,她自己能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