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她。
窗外有細細的水聲，日光透過紙門落進來，停在黎苒的發梢和眼睫上。
她坐在對面，眼睛彎彎的，像是只要他肯吃一口，她就已經很開心了。
沈硯握著勺子的手慢慢收緊。
這一刻恍若夢中。
他忽然很想讓時間停下來。
停在這一刻，停得久一點。
黎苒歪頭看他：「怎麼了？」
沈硯垂下眼，聲音很輕：「沒什麼。」
吃完午飯後，司機又把他們送回了學校。
沈硯依舊聽得很認真，只是偶爾還是會跟不上。黎苒發現後，就把自己的課本往他那邊推一點，或者趁老師轉身時，在草稿紙上給他寫幾個簡單的提示。
沈硯每一次都會看很久。
從那天以後，沈硯就真的留在了黎苒身邊。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也一起長大。
剛開始的時候，沈硯還有很多東西不會。課本要看很久，作業也常常寫到深夜。
黎苒原本以為自己要教他很久。
可後來她才發現，沈硯只是從前沒有機會學，不是真的學不會。
他很安靜，也很有耐心。
別人覺得枯燥的課本，他能一頁一頁看下去；黎苒給他講過一遍的題，他很少再錯第二次。
到了後來，已經不再是黎苒教他。
而是他坐在書桌旁，垂著眼，拿著筆給黎苒圈出她算錯的地方。
黎苒看著卷子上那個鮮紅的叉，沉默了很久。
沈硯低聲說：「這裡進位錯了。」
黎苒：「……」
她覺得自己當初撿回來的，可能不是小可憐。
是個隱藏學霸。
幾年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
沈硯從最開始那個連熱毛巾都差點咬一口的小孩，慢慢長成了沉默清冷的少年。
他依舊不愛說話，性子也淡，可成績卻越來越穩。小學畢業時，他已經排到年級前幾；到了初中，他幾乎一直穩在第一。
而黎苒從一開始還能拍拍他的肩膀說「沒關係，我教你」，變成了後來抱著卷子坐在他旁邊，理直氣壯地說：「沈硯，這題我不會。」
沈硯每次都會抬眼看她。
然後把自己的草稿紙推過去。
「過來。」
黎苒就乖乖湊過去。他講題的時候很認真，字跡乾淨，步驟清楚，聲音也低。
黎苒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忍不住走神。
她看著他從小小一隻長成眉眼冷淡的少年，看著他校服袖口下露出來的手腕，看著他低頭寫字時安靜的側臉。
沈硯察覺到她沒聽，筆尖一頓。
「黎苒。」
黎苒立刻回神：「我在聽。」
沈硯看了她一眼，聲音淡淡的：「那你重複一遍。」
黎苒：「……」
完了。
這人現在越來越不可愛了。
初中三年過去後，兩個人一起升入了國際高中。
那一年，沈硯已經比黎苒高出很多。
站在她身邊時，曾經那個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男孩，已經有了清瘦挺拔的少年模樣。
校服穿在他身上乾淨冷淡，眉眼也徹底長開了。安靜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不太好接近的疏離感。
可黎苒知道，他其實一點都沒有變。
早上會替她拿書包，下雨會把傘偏向她那邊，吃飯時會把她不喜歡的薑絲挑出來。
別人眼裡的沈硯冷淡、難接近、不愛說話，可在黎苒這裡，他永遠都會低頭聽她說話，也永遠會在她喊他名字的時候，第一時間看向她。
到了高中開學這天，沈硯已經成了老師選定的新生代表。
開學典禮那天，禮堂里坐滿了人。
黎苒坐在台下，聽著旁邊同學小聲議論。
「等會兒是不是沈硯發言啊？」
「對啊，聽說他初中部成績特別厲害。」
「長得也好看，就是看起來好高冷。」
黎苒聽到這裡，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冷嗎？好像是有一點。
可她又想起很多年前，沈硯第一次去日料店，把熱毛巾當成吃的咬了一口，然後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她低頭笑了一下。
台上的主持人很快念到沈硯的名字。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沈硯從後台走出來。
少年穿著乾淨的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已經徹底長開。燈光落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冷淡好看。
他走到話筒前，神色平靜，像是一點也沒有被台下那麼多目光影響。
黎苒坐直了一點。
沈硯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清冷又穩定。
「各位老師，同學，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沈硯。」
禮堂里慢慢安靜下來。
他的發言不算長，也沒有太多漂亮話。
只是簡單說了新的開始、學習計劃，以及對高中生活的期待。每一句都很規整，像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克制，也挑不出錯。
黎苒托著下巴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有點神奇。
當年那個連教室都不太適應、拿著鉛筆半天寫不下一個字的小孩，現在已經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平靜地代表新生發言。
沈硯講到最後，視線很輕地掃過台下。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停在了黎苒身上。
黎苒立刻沖他彎了彎眼睛。
沈硯的聲音沒有停，表情也沒有變，只是握著稿紙的指尖很輕地動了一下。
發言結束後，禮堂里響起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