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去看她畫展那天,許梔穿著一條很有設計感的長裙,站在展廳中央,笑著朝她張開手:「苒苒!」
黎苒走過去抱住她,忍不住感慨:「沒想到你真的變成藝術家了。」
許梔笑得很得意:「當然,我高中就說過,我以後要靠畫畫吃飯。」
黎苒認真點頭:「很厲害。」
許梔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沈硯,又壓低聲音笑:「不過你家那位,還是跟以前一樣啊。你走到哪裡,他眼神就跟到哪裡。」
黎苒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正站在一幅畫前,神色淡淡的,可視線確實沒有離開她太久。
黎苒忍不住彎了彎眼睛:「他一直這樣。」
從很多年前開始就是這樣。
不管周圍有多少人,不管他們後來走到哪裡,只要她一回頭,沈硯永遠都會在那裡看著她。
他們在這個世界,一直活到了八十多歲。
裴氏早已經交給了下一代的人打理,沈硯也不再每天去公司。黎苒偶爾還會笑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明明最愛管她,老了以後反倒越來越黏人。
沈硯每次都不反駁,只是握著她的手,淡淡道:「習慣了。」
八十多歲那年,黎苒的身體慢慢不太行了。
她年輕時總是愛笑,也愛鬧,老了以後反而安靜了很多。大多數時候,她會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沈硯就坐在她旁邊,替她蓋好毯子,再把她喜歡的熱茶放到手邊。
這天傍晚,夕陽落在院子裡,風很輕。
黎苒靠在藤椅上,忽然輕聲喊他:「沈硯。」
沈硯立刻看向她:「嗯。」
黎苒看著他,眼睛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明亮了,可笑起來還是很溫柔:「你怎麼還這麼好看啊。」
沈硯動作一頓。
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拿她這種話沒辦法。
「都老了。」他說。
黎苒慢慢搖頭:「沒有,在我眼裡還是很好看。」
沈硯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你也是。」
黎苒笑了一下,手指輕輕回握他:「我有點累了。」
沈硯的手一下子收緊。
黎苒像是察覺到了,聲音很輕:「別怕。」
沈硯沒有說話。
黎苒看著他,慢慢道:「這一輩子,我過得很好。」
她停了停,又說:「有爸爸媽媽,有朋友,有很多很多年,還有你。」
沈硯眼眶慢慢紅了。
黎苒很少看見他這樣,忍不住又笑:「沈硯,你不要哭啊。」
沈硯聲音啞得厲害:「我沒哭。」
黎苒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哄他:「好,你沒哭。」
她的力氣越來越小,卻還是努力握著他的手。
「沈硯。」
「嗯。」
黎苒看著他,聲音很輕:「我走以後,你要好好的。」
沈硯低頭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沒有你,我怎麼好好的。」
黎苒眼眶也有些酸,卻還是彎了彎眼睛:「那也要好好的。」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你答應過我的事,一直都做到了。」
沈硯握著她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黎苒慢慢道:「所以這一次,也答應我。」
沈硯沉默了很久,才啞聲說:「好。」
黎苒像是終於放心了一點,唇邊浮起很淺的笑。
「沈硯,我好像真的不太行了。」
沈硯俯身,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
「睡吧。」
他說。
「我陪著你。」
黎苒閉上眼睛時,唇邊還帶著很淺的笑。
沈硯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那隻手在他掌心裡一點點失去溫度。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茶已經涼了。
他坐在那裡,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自從黎苒走後,沈硯像是也跟著空了一半。
家裡人喊他,他很少回應。傭人端來的飯菜放涼了,他也只是看一眼,又重新移開視線。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花園裡,膝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相冊。
那本相冊里,從他們小時候第一次一起上學,到後來高中、大學、結婚,再到白髮蒼蒼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幾乎裝下了他們的一輩子。
沈硯一頁一頁地翻。
有時候看著看著,他會伸手碰一碰照片裡的黎苒,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疼她。
可照片不會回應他。
黎苒也不會再笑著喊他名字。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太難過,還需要時間慢慢緩過來。
直到某一天清晨,傭人照常去花園找他,卻只在藤椅上看見那本相冊。
相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是沈硯一貫冷靜漂亮的字跡。
——我去找我的愛人了。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交代別的事情。
他早就把裴家的事安排好了,也早就把所有該留下的東西都留下了。只是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一個人去了瑞士。
那裡下著很輕的雪。
沈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手裡還握著那枚已經戴了很多年的婚戒。
他這一生擁有過很多東西。
裴家的身份,公司的權力,旁人羨慕的一切。
可到最後,他真正想要的,還是很多年前那個站在廢棄廠房裡,朝他伸出手的小姑娘。
她說,沈硯,跟我回家。
於是他真的跟她走了一輩子。
現在她不在了。他也該去找她了。沈硯閉上眼,唇邊甚至有一點很淡的笑。
苒苒。
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