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輕輕點頭,聲音乖順:「我知道了,二哥。」
黎璟看了她一眼,顯然不大相信她是真的知道了。
但眼下不是訓人的時候。她中了迷香,臉色還白著,眼尾那點紅意遲遲沒褪,春桃又在旁邊哭得像天塌了,再耽擱下去,只怕真要被旁人撞見,反倒生出更多閒話。
黎璟壓下心頭怒意,脫下外袍披到黎苒肩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先回府。」
黎苒微怔:「宮宴還未結束。」
黎璟冷聲道,「你都這樣了,還管什麼宮宴?」
春桃立刻點頭:「對啊小姐,咱們回去吧。」
黎苒看了眼遠處漸漸靠近的燈火。蘇錦瑤那邊的人已經快到了,可她現在被二兄護著,春桃也回來了,晏辭又已離開,再繼續留下來,能做的其實不多。倒不如先回府,把這件事交到黎家明面上查。
畢竟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
另一邊,偏湖外的宮道旁,蘇錦瑤已經等了許久。
按原本的安排,黎苒此刻該被帶到湖邊,那個被下了藥的世家子弟也該被引過去。再過一會兒,她便能帶著人過去「尋人」,讓眾人看見黎苒與男子拉扯不清的場面。
到那時,黎苒名聲已毀,慌亂之下失足墜湖,或是羞憤難當、一時想不開跳了下去,都說得通。
反正夜色深,湖邊亂,誰又能說清她到底是自己跌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可周圍太安靜了,沒有宮人來報信,也沒有半點慌亂聲。蘇錦瑤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她知道,事情大概敗了。
身旁婢女低聲道:「姑娘,會不會是那邊耽擱了?」
蘇錦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湖邊方向,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原本握在掌心裡的劇情,忽然從指縫裡滑出去了一點。
不該這樣。
黎苒不過是個被家裡寵壞的將軍府嫡女,性子明亮,待人沒有防備。有人假借她兄長名義傳話,她必定會去。春桃也已經被支開,黑衣人手裡還有迷香,這樣簡單的一局,怎麼可能出錯?
在第一次看見黎苒那張臉時,心裡便不舒服。她穿來之後,所有事一直都很順。她知道劇情,知道誰將來有用,誰可以拉攏,誰應該提前除掉。空間、靈泉、醫毒之術、馭獸能力,全都在幫她。只要她想做的事,幾乎沒有不成的。
蘇錦瑤心裡生出一點煩躁,她最討厭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她眸色微冷,隨即又很快壓下,重新換上那副柔和擔憂的神情:「去問問,黎大小姐可還在席上。」
婢女剛要退下,便見一名小宮人匆匆從另一側跑來,臉色發白,低聲道:「姑娘,不好了。黎大小姐被黎家二公子接走了。」
蘇錦瑤臉上的笑意幾乎僵住。
「接走了?」
「是。」小宮人聲音更低,「奴才遠遠瞧見,黎二公子帶著黎大小姐往宮門方向去了。春桃也在旁邊,像是出了什麼事。」
蘇錦瑤指尖猛地一緊。
婢女小聲問:「姑娘,那我們還去後花園嗎?」
蘇錦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不去了。」
婢女一怔:「姑娘?」
「黎苒已被黎家二公子接走,現在過去,只會顯得刻意。」
蘇錦瑤轉身往宴席方向走,聲音壓得很輕。
「去找三殿下。」局敗了,就得先把尾巴處理乾淨。
———
宮宴尚未散盡,晏辭已經回了水榭。
侍衛很快回來,低聲稟報:「世子,查到了。黑衣人肩上中了屬下一劍,沿路留下血跡。我們的人順著查到宮外一處落腳點,那地方平日裡由三皇子府外圍的人看管。」
晏辭神色淡淡,並不意外。
「盯著,別驚動。」
「是。」
三皇子蕭景珩。
晏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近來幾位皇子明里暗裡爭得厲害,蕭景珩看似溫潤守禮,私下卻也沒少動作。拉攏朝臣、試探世家、安插眼線,這些事他做得並不比旁人少。
只是這一回,手居然伸到了將軍府身上。原本這些事與鎮北王府無關。
皇子爭權,世家入局,誰輸誰贏,他都懶得理。可今晚,他還是插了手。
晏辭垂下眼。原本該想蕭景珩的事情,可腦中先浮出來的,卻是黎苒方才抬眼看他的模樣:她半張臉被燈影照著,唇色被迷香熏得比平日更紅些,鬢邊碎發貼著臉頰,眼尾也泛著薄薄的紅。明明狼狽得很,那雙眼睛卻還亮著,像驚弓之鳥偏要強撐出幾分鎮定。
她撞進他懷裡時,身子軟得幾乎沒有力氣,肩膀輕輕貼著他的胸口,呼吸亂而淺。指尖攥住他衣襟時還在發顫,卻攥得很緊,像怕自己下一刻就會跌下去。
他皺了皺眉,像是不太喜歡自己想起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水榭外傳來。
「世子,屬下才出去一趟,怎麼回來就聽說錯過大事了?」
來人一身暗色勁裝,腰間佩著短刀,眉眼帶笑,走進來時先看了看晏辭,又看了看旁邊低頭不語的侍衛,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
「我聽他們說,方才有位姑娘靠近了世子?」
晏辭抬眼看他。
青硯立刻收了幾分笑,卻仍舊沒完全閉嘴:「還是直接靠進懷裡的那種?」旁邊侍衛眼觀鼻鼻觀心。
晏辭淡聲道:「你很閒?」
青硯立刻拱手:「不閒,屬下忙得很。只是屬下自幼跟著世子,十幾年了,莫說有姑娘靠近世子三步之內,便是有貴女多看世子兩眼,世子都能冷得人家當場退避三舍。」
他說到這裡,語氣越發遺憾:「偏偏今日這樣的大場面,屬下竟被派去宮外查人,沒能親眼瞧見。實在是人生憾事。」
晏辭面無表情:「想看?」
青硯點頭點到一半,忽然察覺危險,立刻改口:「不敢。」
晏辭冷冷看他一眼。
青硯識趣地轉了話頭:「不過說正經的,那位黎大小姐是什麼來路?將軍府嫡女,怎麼會被人算計到後花園來?還動用了迷香和黑衣人,這可不像普通貴女爭風吃醋。」
侍衛低聲道:「黑衣人逃出宮後,進了一處外宅。那宅子明面上掛在一個商戶名下,可屬下查過,宅中管事與三皇子府來往密切。」
晏辭道:「線還沒查到底。」
「這也夠說明問題了。」青硯抱臂靠在柱邊,「今晚若那位黎大小姐真出了事,黎家必然大亂。她若死了,將軍府必查;她若沒死卻毀了清譽,黎家也會被迫卷進去。三皇子這算盤,打得倒響。」
晏辭沒有接話。
水榭外的風吹進來,晃動宮燈。晏辭坐在半明半暗裡,神色仍舊冷淡,可青硯跟了他這麼多年,偏偏從那點冷淡里瞧出了幾分不尋常。
他眯了眯眼,忽然湊近了些:「世子。」
晏辭抬眼。
青硯忍著笑,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動了凡心吧?」
水榭里靜了一瞬。
旁邊侍衛默默把頭低得更深,恨不得當場消失。
晏辭看著青硯,語氣沒有半分起伏:「你想去北境餵馬?」
青硯立刻站直:「屬下失言。」可他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