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願走後,蓮池邊重新安靜下來。水霧慢慢散去,月光落回池面,幾片蓮葉輕輕晃著。
黎苒站在水上,看著沈知願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說話。
池底傳來玄溟的聲音。
「你倒是聰明。」
黎苒垂眼:「嗯?」
玄溟聲音冷淡,卻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明是妖,卻偏要借法術裝出神明的樣子。」
他低低冷笑。
「倒真像那麼回事。」
黎苒低頭看向池底,輕輕挑眉:「不像嗎?」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手拂過水麵。
蓮葉隨她的動作輕輕分開,水霧繞著她的衣擺散開。她踩著月光在池面上轉了一圈,白色裙擺隨水波鋪開,像一朵盛到極致的蓮。
細碎蓮光從她發間落下,順著肩頭一路滑進水裡。
她明明是妖。
可這一刻,月色、蓮香、水霧全都繞著她,偏偏真有幾分神明低眉的清冷慈悲。
黎苒轉完,才垂眼看向池底,語氣懶散又帶著點笑。
「那這樣呢?」
玄溟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像是被水光輕輕晃開。他被封在池底幾百年,看過無數次蓮花開落。
可從沒有哪一朵,像此刻這樣落進他眼裡。不過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收回視線,聲音又冷了下去。
「沒有什麼不一樣,花架子。」
黎苒:「……」
小咪在腦海里立刻興奮出聲:「宿主!反派好感度上漲!當前十五!」
要不是看見好感度差點要信了..
黎苒眨了眨眼,神色無辜:「多謝誇獎。」
玄溟懶得再理黎苒。可那片幽暗水底,似乎到底沒再像最初那樣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沈知願回到沈家時,天還沒亮。屋裡靜悄悄的,沈父沈母睡得正沉,沒人知道她偷偷去了蓮池。
她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攤開掌心。那片蓮瓣還安靜地躺在她手裡。
瑩白,剔透,邊緣泛著一點淺淡的粉色,像是從月光里摘下來的。
沈知願想起黎苒的話。
——明日清晨,趙家來送聘禮時,把它貼在眉心。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沒等到清晨,怕這一切只是自己落水後的幻覺。
於是她坐到銅鏡前,顫著手,將蓮瓣輕輕貼上眉心。蓮瓣觸到肌膚的一瞬,便化作一點清涼的光,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
沈知願猛地閉上眼。
片刻後,她小心翼翼睜開。銅鏡里,她的臉沒有半點變化。依舊蒼白,依舊憔悴,卻沒有惡瘡,也沒有紅斑。
沈知願怔了怔,心裡忽然慌了。
難道沒用?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眉心。什麼都沒有。可那股清涼的感覺還在,像一層極薄的水光,輕輕覆在她皮膚之下。
她不知道,這幻術本就不是給她自己看的。它是給旁人看的。
這一夜,沈知願再也沒睡著。
第二日清晨,趙家果然派人來了。
最後一批聘禮被抬進沈家院子時,整條巷子都熱鬧起來。
紅布蓋著木箱,一隻接著一隻往裡抬。沈母笑得合不攏嘴,沈父也難得穿了件體面的衣裳,站在院中招呼趙家來人。
「慢點慢點,別磕著箱子。」
沈母一邊說,一邊往箱子上瞧,眼裡的貪意幾乎遮不住。
趙家的媒婆穿得花枝招展,手裡捏著帕子,笑得滿臉褶子。
「沈家嫂子放心,趙老爺最是講究體面。等沈姑娘進了趙家,那可是享福去了。」
沈母連連點頭:「是,是,我們知願有福氣。」
屋內,沈知願站在門後,臉色蒼白,指尖死死攥著袖口。外頭越熱鬧,她心裡越冷。
沈母很快不耐煩地喊道:「沈知願!還不出來見過趙家的人?」
沈知願深吸一口氣,終於推門走了出去。
院中原本還熱鬧著。
可她一出來,所有聲音都像被人掐斷了一樣,瞬間停住。
最先變臉的是趙家的媒婆。她原本正端著茶盞,抬眼看見沈知願時,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一身。
「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母一愣:「怎麼了?」
媒婆臉色發白,指著沈知願,聲音都變了:「她的臉!」
沈知願站在原地,心口狂跳。沈母連忙轉頭看她。
下一瞬,她也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眾人眼中,沈知願那張原本清秀柔弱的臉,此刻竟布滿了大片可怖紅斑,從額角一路蔓到下頜,像是被火灼過,又像是生了惡瘡。
院外看熱鬧的人也炸開了鍋。
「天啊!這是怎麼了?」
「昨日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成了這樣?」
「不會是什麼惡疾吧?」
「這模樣,趙家還敢娶嗎?」
趙家的小廝臉色難看,連連後退,像是生怕沾上什麼晦氣。媒婆更是當場變了臉。
「這親事不能結了!」
沈母頓時急了:「怎麼就不能結了?聘禮都送來了!」媒婆冷笑一聲,方才的熟絡全沒了。
「趙家要娶的是清清白白、漂漂亮亮的姑娘,不是一個臉上生了怪病的病秧子。萬一過了病氣,誰擔得起?」
沈父臉色也變了:「可這聘禮……」
「聘禮自然要退回來。」媒婆聲音尖利,「這門親事,作罷!」
沈母又急又慌,還想去攔,卻被趙家的人冷著臉推開。不多時,那些早上剛抬進門的紅箱子,又一隻只被抬了出去。
院外議論聲越來越大。
沈知願低著頭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口卻一點點鬆了下來,這門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親事,終於退了。
沈母看著被抬走的聘禮,氣得渾身發抖,轉身便狠狠甩了沈知願一巴掌。
「敗家東西!」
沈知願被打得偏過臉去,耳邊嗡嗡作響。可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只是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仍舊完好的臉,蓮池裡的娘娘,真的幫了她。她終於不用嫁給趙老爺了。
沈知願心口跳得很快,有一種從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原來真的可以這樣,只要神明願意幫她,原本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命運,也可以這麼輕易地被改掉。
她想起昨夜蓮池上那道白衣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近乎熾熱的依賴。
如果娘娘能幫她退婚,那是不是也能幫她過得更好?
是不是也能讓村里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閉嘴?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知願便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連忙低下頭,像是怕被誰看穿。可那顆種子,已經悄悄落進了心裡。
沈母見她不說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抬手要打。沈父也沉著臉上前,像是要把今日丟掉的臉面,全都從她身上討回來。
沈知願下意識往後退,可她身後就是門檻,退無可退。就在沈母的手快要落下來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
「知願!」
許明舟趕來了。
他顯然是聽見消息後一路跑來的,衣擺上還沾著泥,額角也有細汗。進門看見沈知願被逼到牆邊,臉色立刻變了。
「住手!」
沈母的動作一頓,轉頭看見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許明舟,你還敢來?」
許明舟快步走到沈知願面前,將她擋在身後:「沈伯母,知願昨日才落水,身子還沒好,你們不能再這樣逼她。」
沈母冷笑:「你一個窮書生,倒管起我們沈家的事來了?」
沈父也冷著臉道:「若不是你昨夜抱著她上岸,壞了她名聲,趙家今日未必會退婚。」
許明舟臉色微白,卻沒有退開。
「我救她,是因為她落水了。」
他聲音不大,卻很穩。
「若救人也有錯,那我也認。」
沈知願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從前她看見這樣的許明舟,會覺得心裡酸澀又感動。
可是這一刻,她心底那點感動剛剛升起,很快又被另一種念頭壓了下去。
他是好,可光好有什麼用呢?
今日趙家上門,是蓮池裡的娘娘讓趙家退了親,不是許明舟。他連聘禮都拿不出來,連她爹娘都壓不住。
若沒有神明,她現在恐怕已經被送去趙家了。沈知願攥緊袖口,眼底的光微微變了。
許明舟回頭看她,聲音放軟:「知願,你別怕。」沈知願抬眼看他。少年眼底滿是擔憂,真誠得沒有半分雜質。
沈知願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忽然往後退了半步,從許明舟身後避開。
許明舟一怔:「知願?」
沈知願很快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還沒緩過來。
「我沒事。」
她攥緊袖口,強撐著露出一點笑。
「我只是……想自己安靜一下。」
許明舟看著她蒼白的臉,到底沒有再逼問。他只當她剛經歷退婚和家裡人的責罵,心裡太亂,需要一個人緩一緩。
於是他放輕聲音道:「好,那你先回屋休息。若他們再逼你,你讓人來找我。」
沈知願點了點頭,卻沒有再看他。許明舟站在原地,眼底仍舊是擔憂。
但是他不知道此刻的沈知願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