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落下後，蓮池邊忽然又傳來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沈知願來了，她披著舊斗篷，趁夜避開眾人，悄悄走到蓮池邊。
她站在池邊許久，才慢慢跪了下去。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小包糕點，輕輕放到岸邊。那糕點並不精緻，油紙也被她攥得發皺，卻已經是她現在能拿出來最好的東西。
「蓮池裡的神明……」
她聲音很輕，水面沒有動靜。
沈知願眼眶很快紅了。
「我知道您在。」
「那天我真的看見您了。」
水下，黎苒靜靜看著她。沈知願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進泥里。
「我不是故意讓他們來打擾您的。」
「我不知道會這樣。」
她攥緊裙擺，聲音逐漸哽咽。
「我爹娘已經收了趙家的聘禮，三日後就要把我送過去。趙老爺年紀比我爹還大，前頭已經死了兩個夫人，我不想嫁給他。」
「許郎說他會想辦法，可他只是個窮書生，他護不住我。」
「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蓮池仍舊安靜。
沈知願跪了許久，見水面始終沒有回應，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像是終於撐不住了，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只要您願意幫我，我以後一定日日來供奉您。」
「我會給您燒香，會給您修廟。」
黎苒還沒開口，小咪已經忍不住在腦海里吐槽。
「宿主，我突然覺得原書男主有點慘。」
黎苒：「嗯？」
小咪小聲道：「明明是許明舟跳進水裡把她救上來的，她醒來不先好好謝謝男主，反而跑來蓮池求神明幫她退婚。」
「男主濕漉漉救人，神明坐在池底接願望。」
「這不就是人間大冤種嗎？」
黎苒差點被它逗笑。她垂眼看著岸邊跪著的沈知願，語氣卻淡了些。
「這就是人的本性。」
小咪：「什麼？」
黎苒道：「救命之恩確實是發生了，她是會感動，會感激，但許明舟給不了她想要的結果。」
她看向沈知願攥緊的手道：「所以她來求能給結果的人。」話音落下，她終於輕輕笑了一聲。
水面起了霧。蓮葉無風自動，層層分開。沈知願猛地抬起頭，霧氣之中，黎苒踏水而出。
白衣浮在水面，蓮香清淺，月色落在她身上，像給她披了一層淡淡銀輝。她眉眼低垂，神色溫和，倒真有幾分廟中觀音慈悲低眉的模樣。
沈知願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刻，她眼底爆發出強烈的光。
「觀音娘娘……」
黎苒垂眼看她，沒有否認。既然這個世界非要把她推到神明的位置上，那她便先借這個身份用一用。
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再做那個有求必應、任人索取的假觀音。
黎苒聲音很輕，像隔著一池月色落下來：「你想讓我幫你退婚？」
沈知願立刻點頭，眼淚又落了下來。
「求娘娘幫我，我真的不想嫁給趙老爺。」
「可以。」
沈知願怔住。
她原本以為自己還要求很久，沒想到黎苒竟然答應得這麼快。可下一刻，黎苒便繼續道：「但我有條件。」
沈知願臉上的喜色僵住。
「條件？」
黎苒看著她，眼底仍舊溫和，卻沒有半點縱容。
「我可幫你一次，但你要記住三件事。」
黎苒緩緩道：「第一，不可借我之名害人性命。」
沈知願臉色微白，連忙搖頭：「我不會的，我只是想退婚。」
「第二，我只給你路，不替你走。」
沈知願抿緊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黎苒看著她，聲音輕了些。
「第三。」
她抬手，一點蓮光落在沈知願眉心，又很快隱沒不見。沈知願怔了一下，下意識抬手去摸，卻什麼都沒摸到。
黎苒垂眼看她，語氣依舊溫和。
「今日我應你一願，便與你結下一道因果。」
沈知願茫然：「因果？」
「嗯。」
黎苒道：「日後若到了該還的時候，你要記得，莫要違心，莫要害人。」
沈知願並沒有完全聽懂。可她現在滿心只有退婚這一件事，也顧不上深想，只連忙點頭。
「我記住了。」
「只要娘娘能救我，我一定不會害人，也一定不會忘恩。」
黎苒看著她，沒有再解釋。那道蓮光並不只是提醒。它會藏在沈知願眉心深處。
若她日後只是自保，蓮印不會傷她。可若她生出害人之心，尤其是想借黎苒之名害人，蓮印便會反噬，讓她全身如針扎火灼般劇痛。
若她到那時仍不知悔改，不肯回頭，反噬便會一日重過一日。直到七竅流血，因果自償。
這些，黎苒沒有告訴沈知願。人若因為知道會疼才不作惡，那不是善，那只是害怕。
水下，玄溟冷眼看著這一幕。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倒是會留後手。」
黎苒沒有看他，只垂眼看著沈知願。
「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她聲音很輕。
「人求神明，不是不用還的。」
說完，黎苒抬手，一片蓮瓣從水面浮起，輕輕落進沈知願掌心。
那蓮瓣瑩白剔透，離了水也不枯，反而透著一點淡淡靈光。
沈知願怔怔握住它。
「娘娘，這是……」
黎苒道：「明日清晨，趙家來送聘禮時，把它貼在眉心。」
沈知願一愣：「然後呢？」
黎苒垂眼看她，聲音很輕。
「它會暫時遮住你的容貌。」
沈知願臉色一白，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黎苒看出她的恐懼，淡淡道：「只是幻術，不會真的傷你。」
沈知願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指尖仍舊發顫。
「他們會看見什麼？」
黎苒道：「他們最不想看見的樣子。」
沈知願怔住。
黎苒繼續道：「趙家要的是年輕貌美、好拿捏的姑娘。若他們看見你面有惡瘡，容貌盡毀，自然不會再願意娶你。」
沈知願呼吸一滯，眼底一點點亮起。她像是終於看見了逃出去的希望，連忙把那片蓮瓣攥緊。
「多謝娘娘。」
沈知願怔怔看著她。那一瞬，她心裡莫名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慌。可很快，那點慌亂又被即將脫離婚事的希望壓了下去。
她用力點頭。
「娘娘放心，我一定不會忘。」
黎苒沒有再說什麼，水霧重新升起。蓮葉層層合攏。黎苒的身影一點點隱沒在霧氣和月色里，只剩下淡淡蓮香還停在池邊。
沈知願跪在原地，握著那片蓮瓣，久久沒有動。直到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才終於回過神，將蓮瓣小心翼翼地藏進懷裡。
她又朝蓮池重重磕了一個頭。
「多謝娘娘。」
說完，她起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急了許多，像是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