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願被許明舟救上岸後,整個人燒了整整一夜。
等她醒來,第一句話便是:
「蓮花池裡有神明。」
沈母臉色一沉,抬手便拍在床邊上:「什麼神明不神明的?我看你是燒糊塗了!」
沈父更是怒得指著她罵:「敗家東西!趙家的聘禮都收了,你還敢去跳池?你是想害我們把銀子賠回去嗎?」
沈母也咬牙道:「賠錢貨就是賠錢貨,養你這麼大,好不容易能換點銀子,你還要鬧得全村都知道!」
沈知願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攥著被角。
可沈知願卻像是認定了一般,抓著許明舟的袖子,反反覆覆說自己在水裡看見了人。
「我真的看見了!就在蓮花池底。」
許明舟皺眉,低聲安撫她:「知願,你先別急,也許是你落水時看錯了。」
沈知願卻搖頭,臉色蒼白得嚇人。
「不是。我沒有看錯。我這一次投河都沒有死不就證明了嗎?」
這話很快傳了出去。
村里人本就迷信,蓮花池又一直被傳得神神怪怪。如今沈知願剛從水裡撿回一條命,又親口說自己看見了池中神明,眾人哪裡還坐得住。
不到半日,蓮花池邊便圍滿了人。有人跪在池邊燒香;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還有人把家裡的供果、糕點、香燭全都擺了過來,生怕來晚一步,神明便不肯看自己。
「我就說這蓮池的蓮花好生漂亮肯定是有點東西的!」
「哎喲,沈家姑娘都沉下去了,還能活著上來,若不是神明護著,哪有這樣的命?」
「肯定是觀音娘娘顯靈。」
「對對對,蓮花池裡住著觀音呢。」
黎苒坐在蓮葉深處,看著岸邊越來越多的香火,沉默了。她明明什麼都沒做。結果這鍋,還是穩穩扣到了她頭上。
小咪弱弱道:「宿主,這就是小世界的劇情慣性。」
黎苒面無表情:「謝謝,已經體會得很深刻了。」
池底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看見了嗎?」玄溟的聲音隔著層層水波傳來,帶著毫不遮掩的譏諷。
「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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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你應了一回,他們就會以為你次次都該應。」
岸邊香火越來越濃。那些人跪在蓮池邊,嘴裡一聲聲喊著觀音顯靈,仿佛只要喊得足夠虔誠,池中那位「神明」便一定該聽見他們的苦難。
玄溟冷冷道:「今日求活命,明日求富貴。後日便會求旁人倒霉,求仇人橫死,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落到自己手裡。」
「人的欲望,是填不滿的。」
黎苒看著岸邊那些跪拜的人,沒有說話。
玄溟的聲音更低。
「你滿足他們一次,他們會稱你為神。」
「你滿足他們千次,他們會覺得理所當然。可只要有一次,你沒有回應。」
他冷笑了一聲。
「他們便會罵你無情,怨你不靈,恨你見死不救。」
「到那時,信仰會變成刀。他們今日怎麼跪著拜你,來日就會怎麼站起來殺你。」
水下安靜了一瞬。
玄溟繼續道:「所以,蓮花小妖,別把人類的香火看得太重。」
「那東西最容易把妖迷了眼。他們給你供香,不是敬你。」
他聲音冷得像冰。
「是想把自己的苦、怨、貪、惡,全都塞到你手裡。」
黎苒聽完便看向池底深處方向。幽暗水光里,她只能隱約看見那片被封印隔開的空間。
她忽然問:「那你呢?」
池底安靜了一瞬,黎苒繼續道:「你為什麼會被封在這裡?」
玄溟沒有立刻回答。水下的光影輕輕晃動,他眼底那點譏諷像是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後,他才冷聲道:「與你無關。」
黎苒挑眉:「我都在這蓮池裡修了幾百年了,好歹也算守了你幾百年吧?」
玄溟冷笑:「守我?」
黎苒語氣自然:「不然呢?你在池底,我在池面。這幾百年裡,外頭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蓮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只有我們兩個一直在這池子裡。」
她頓了頓,低頭看向那片幽暗的封印。
「這樣算起來,關係怎麼也比岸上那些人近一點吧?」
玄溟:「……」
池底深處安靜了一瞬。
玄溟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再說話。水下重新歸於寂靜。可那一瞬,他眼底似乎掠過了極遠的東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玄溟第一次睜眼時,這裡還只是一處山腳下的清泉。
泉水從石縫裡慢慢湧出,清得能照見天光。水邊沒有蓮花,也沒有村落,風吹過荒草,只有碎石滾落進潭中的輕響。
他本體是化蛇。
《山海經》中曾記,化蛇人面獸身,背生雙翼,行如蛇,現世則有大水。世人畏他,怕他,傳他是災禍之兆。可最初那些人跪到泉邊時,求的卻正是他。
那一年大旱,土地龜裂,莊稼枯死,村民跪在乾裂的泥地上,一聲聲喊他水神,求他降雨,求他救命。
於是玄溟醒了。他引水入田,救活了一整個村子。
雨落下來的那日,村民歡呼著跪拜他,給他立祠,供他香火,說會世世代代記得他的恩德。
可後來雨季連綿,山洪沖毀田地。
那些曾經跪著求他降雨的人,又跪到道士面前,說他是妖,說化蛇現世必有水患,說只有封了他,村子才能太平。
於是陣法沉入池底。從那以後,清泉成池,蓮花一年年開滿水面。
水面之上,村民繼續求神拜佛。水面之下,玄溟被困在那方封印里,聽了幾百年的人聲香火。
那個時候他終於明白,人供奉的從來不是神明——是自己的欲望。
玄溟眼底那點遙遠的情緒,很快又沉了下去。
水下重新安靜。
他仍舊被困在封印里,隔著幽暗水光,看岸上的人一代又一代跪下,又一代又一代離去,而那些香火只讓他覺得噁心。
黎苒看著岸邊越聚越多的人,忽然輕聲道:「所以你討厭人,也不奇怪。」
玄溟冷冷抬眼:「你在可憐我?」
黎苒搖頭:「不是。」
她看向池底那片幽暗的封印,聲音很輕。
「我只是覺得,換成我,也不會再信他們。」
玄溟沒有說話,只是眼睛裡多了幾分動容,黎苒也沒有再多說。
就在這時,岸邊忽然傳來幾道不耐煩的聲音。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沈家姑娘不會是落水後燒糊塗了吧?哪有什麼神明?」
「我早就說嘛,真要有觀音娘娘,怎麼可能我們跪了這麼久都沒反應?」
有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語氣里已經帶了怨氣。
「白白耽誤我半日工夫。」
另一個婦人看著自己擺在池邊的供果,忍不住嘀咕:「我還特意買了糕點和香燭呢,這些東西可不便宜。」
「就是,若早知道不靈,我還不如拿回去給孩子吃。」
方才還跪得虔誠的人,這會兒見蓮池半點回應都沒有,臉上的恭敬便一點點淡了。
起初還有人不死心,仍跪在池邊等著。可一炷香燒盡,水面依舊平靜。兩炷香後,已經有人悄悄站起身,轉身離開。
擺在池邊的供果被人重新收回,沒燒完的香也被風吹得歪斜,煙氣斷斷續續散在水面上。
人群越來越少。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蓮池邊,漸漸只剩下幾道稀稀落落的身影。
到最後,連最後幾個看熱鬧的人也沒了耐心,相繼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