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低低笑了一聲。
「你們玄清門不是有自己的答案麼？」
雲知微看著他，沒有被這句話激怒。
「但是根本沒有記錄清楚。」
院中安靜片刻。玄溟垂眼看著池中白蓮，指尖輕輕拂過她蒼白的花瓣。
許久後，他才開口。
「一開始我還未真正現世。我生於水脈深處，本就是古籍里所謂的化蛇。人面豺身，鳥翼蛇行，現則大水。」
他說到這裡，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嘲意：「但這樣的東西，在你們眼裡，從來都不是什麼祥瑞。」
雲知微沒有說話。玄溟繼續道：「可最開始，並不是我主動找上蓮溪村。是他們的呼求，先傳進我的耳邊，還記得那一年，蓮溪村大旱。田裂了，井枯了，連山裡的草木都快死盡。他們日日跪在蓮池邊，燒香，叩頭，求水，求雨，求一條活路。」
「我聽見了。」
他垂眼看著白蓮，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舊事。
「所以我醒了。後來，雨下來了。井裡重新有了水，田也活了。他們便在水邊立祠，燒香，跪拜，說我是救命的神。」
玄溟低低笑了一聲。
「可我從來不是什麼神。」
「我本就是妖。只是他們需要我的時候，願意把我供成神。等他們不需要了，或者承受不了自己求來的結果，便又說我是妖物作祟。」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點很淡的譏意。
「後來水勢漸大，他們開始害怕。」
雲知微指尖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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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溟垂眼看著池中的白蓮，聲音冷了下去是：「於是他們請來了玄清門。我沒有防備。等我察覺不對時，鎮水陣已經落下。四方鎮水石壓住我的身，鎮妖珠鎖走我的力。」
他抬眼看向雲知微。
院中安靜了很久，雲知微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她覺得自己一直以來信奉的教義崩塌了。
她從小讀玄清門卷宗，聽門中長輩講蓮溪村舊案，聽到的從來都是化蛇作亂，水患成災，玄清門下山鎮妖，救百姓於危難。
可如今玄溟口中的舊事，卻與卷宗里寫得完全不同。若他說的是真的，那百年前那場封印，便不只是鎮妖除害，也可能是一場被遮掩過的錯誤。
雲知微垂眼看著池中的白蓮，聲音低了些。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以前做了這些事情，但現在我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我還是想要證據證明我才能徹底相信」
玄溟冷笑：「隨你。」
雲知微沒有被他激怒。她抬眼看他，神色比方才更鄭重。
「若當年真是玄清門錯了，我會還你一個交代。」
玄溟看著她，眼底沒有信任，只有冷意。「呵，交代？」
他低聲道：「幾百年了，我難不成可以輕易就原諒？」
雲知微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不能。被封在水底數百年，被剝走妖力，被世代卷宗寫成禍首。
可她還是道：「至少不能讓錯繼續下去。」
池中白蓮輕輕晃了一下。玄溟的目光立刻落回去，周身冷意也隨之壓了下去。
雲知微看在眼裡，聲音放緩。
「她現在不能再耽誤。我先取符牌，帶你們離開玄清門，送她回蓮溪村。」
玄溟低聲道：「趕緊。」
雲知微點頭，轉身離開。
院門合上後，四周重新安靜下來。玄溟蹲在養靈池邊，指尖輕輕碰了碰白蓮的花瓣。那花瓣比方才多了一點生氣，卻仍舊蒼白得厲害。
他垂眼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苒苒。你這個小笨蛋，不是說好，要陪我一起看這人間嗎？」
白蓮靜靜浮在水中，沒有回應。可黎苒其實聽得見。她被困在本體裡，意識昏昏沉沉，像隔著一層水霧聽見玄溟的聲音。
她急得不行：「小咪！我現在能不能說話？」
小咪小聲道：「暫時不能。你被打回原形了，本體還沒穩住。」
黎苒：「……」
小咪補了一句：「不過宿主，系統剛剛檢測到，反派好感度已經九十了喔。」
黎苒沉默片刻。
「那我現在能用好感度換成人形嗎？」
小咪聲音更小了：「不能哦。」
黎苒：「為什麼？」
小咪弱弱道：「因為宿主之前賒帳買道具，又剛剛兌換了恢復妖力的小道具，所以新漲的好感度已經自動拿去抵債了。」
黎苒：「我服了。」
黎苒在心裡急死了。
「小咪，有沒有辦法讓我動一下？」
小咪猶豫道：「可以試試讓花瓣輕輕晃一下，但宿主你現在太弱了，別亂耗力。」
黎苒：「就一下。」
小咪：「好。」
下一瞬，池中的白蓮花瓣極輕地顫了一下。玄溟動作猛地停住。他低頭看著她，眼底那點壓抑的冷意終於裂開了一瞬。
「苒苒？」白蓮沒有再動。可剛才那一下，已經足夠了。
他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花瓣，聲音低了些說：「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帳。」
那天之後，沈知願離開了客棧。雲知微確實替她安排了飯菜和住處，可也僅此而已。
她站在鎮外的路口，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回家？她不敢。
趙家的親事雖然退了，可爹娘不會就這樣放過她。沒有趙家，也會有李家、王家。只要她還能換銀子，他們總能把她再賣一次。
可不回去，她又能去哪裡？沈知願攥緊包袱，眼底慢慢紅了。她只是想逃出去。只是想活得好一點。為什麼一個個都不肯幫她？
沈知願越想，胸口那股怨便越重。就在這時，路邊水窪忽然泛起一圈暗色漣漪。
沈知願腳步一頓。水面里，慢慢浮出一顆暗青色的珠子，珠子裡霧氣翻湧。
一道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沒有錯。」
沈知願臉色一白，猛地後退半步。
「誰？」
那聲音輕輕道：「錯的是他們對不對。」
沈知願指尖發顫。水窪里的暗青珠子微微一亮。霧氣里閃過幾幅模糊畫面。大旱的蓮溪村，跪在水邊求雨的村民，還有玄清門的人，將什麼東西從水裡取走，封進黑匣。
沈知願看不懂那些畫面：想讓她出來嗎？」
「想實現自己的欲望嗎？」
沈知願呼吸發顫，片刻後，她慢慢攥緊手。
「想。」
暗青色的珠子輕輕一亮。同一瞬，她眉心深處，那道蓮印也極輕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