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英替她揉了一會兒，見藥膏已經慢慢化開，這才收了手。
黎苒也懶得再起身，索性就這樣趴著。
「幫我蓋一下。」
素英點點頭，取過薄被替她蓋好，又將藥膏收了起來。
「小姐，早些歇著吧。」
「嗯。」
素英走到桌邊吹滅燭火，又輕輕帶上房門。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黎苒趴在軟榻上，後背還隱隱發疼。今日又是書坊，又是李暄那一出，實在折騰得夠嗆。
沒過多久，困意便慢慢涌了上來。
她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
……
而在黎苒回府之前，李暄與玄祁已經離開了鍾路。
兩人同行了一段，到了岔路口，李暄停下。
「你先回去。」
玄祁看向他。
「之後等我找你。」
「是。」
玄祁低頭應下，很快轉身離開。
李暄則獨自回了宮。
進了寢殿，他摘下笠帽，將眼前的軟緞重新換回平日那條厚一些的白絹。
侍從見他回來，連忙上前行禮。
李暄坐下後，只吩咐了一句。
「去查冠禮那日入宮的女眷。」
侍從微微一怔。
李暄繼續道：「當日受邀入宮的各家小姐，名冊、家世，還有畫像，一併送來。」
侍從雖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要查這些，卻不敢多問。
「是，殿下。」
當日下午，名冊與畫像便送到了寢殿。
足足裝了兩隻匣子。
侍從將東西擺好，低聲道：「殿下，當日入宮的各家小姐，大多都在這裡了。」
「放下。」
「是。」
李暄拿過最上面那捲畫像，展開看了一眼，隨即放到一旁。
不是。
第二張也不是。
他翻得很快。
直到其中一幅畫像展開時，手上的動作才停住。
畫中少女眉眼精緻，衣著端莊，正是今日在書坊遇見的女子。
李暄看了片刻，抬手點了點畫像。
「她是誰？」
侍從上前看了一眼。
「回殿下，這是黎大人家的獨女，黎苒小姐。」
李暄沒有說話，只垂眸看著那幅畫像。過了片刻，他才將畫卷收起，放到一旁。
「派人盯著她。」
侍從一時沒反應過來。
「殿下？」
「她平日去哪裡，見什麼人，與哪些人來往，都查清楚。」
李暄這些年從不親近女色，如今卻忽然讓人暗中盯著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姐，侍從實在想不明白。
他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殿下，黎小姐畢竟尚未出閣，若讓黎家察覺此事，恐怕……」
李暄隔著白絹看向他。
「我的話，你聽不明白？」
侍從立刻低下頭。
「屬下多嘴，這就去辦。」
他說完便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後，李暄靠回椅中，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明明已經離開書坊許久，那股血香卻仍舊記得清楚。
尤其一想到她頸側被自己牙尖壓出的那道紅痕，方才那陣幾乎失控的饑渴便又翻了上來。
李暄閉了閉眼。
真是麻煩，偏偏只有他聞得到。
接下來幾日，派出去的人每天都會回來稟報。
「黎小姐今日去了鍾路，在幾家鋪子裡逛了逛。」
「昨日去了戲樓，與幾位小姐坐了一下午。」
「今日未曾出府。」
「前日外出赴宴，回來得也早。」
聽了幾日，李暄只覺得越發奇怪。
出門閒逛，聽戲，與相熟的小姐見面，或者整日待在府里。
怎麼看，都是尋常閨閣小姐會做的事。
半點特別之處也沒有。
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偏是她？
正想著，侍衛忽然道：「殿下，今日黎小姐那邊有些不一樣。」
「說。」
「今日黎小姐回府後不久，府里出來一名年輕公子。屬下起初並未認出，可那人腰間佩著黎小姐先前戴過的玉佩，身形也十分相似，便一路跟了下去。」
李暄問：「所以？」
「那人應當就是黎小姐本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
「女扮男裝？」
「是。」
李暄這才有了些興致。
「去了哪裡？」
侍衛頓了頓。
「青樓。」
李暄眉間微動。
「哦？」
隨即便站起身。
「今日正好要出宮巡視。」
他頓了一下。
「那間青樓也一併查了。」
侍衛沉默了一瞬，這哪裡是什麼順道。可他什麼也沒敢說，只低頭應道：「是，殿下。」
退出寢殿時，他已經在心裡替那位黎小姐默默點了根蠟。
也不知道這位黎小姐到底做了什麼，竟讓從來不管這種閒事的元子殿下親自盯上了。
而此時的黎苒，對這些事全然不知。
她今日特意換了男裝，本就是為了給《綺夢錄》找些新的靈感。
這種地方，她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
午後，黎夫人正在前廳見客，黎大人也尚未回府。黎苒換好衣裳後，便將素英叫到身邊。
「我出去一趟，你替我守著。」
素英上下看了看她這一身男子裝束。
「小姐，您怎麼又裝扮成這樣了？」
「出去辦點事。」
黎苒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道：「若母親來找，就說我昨夜沒睡好，正在房裡歇息。」
素英還是不太放心。
「可要是夫人一定要進來呢？」
「你先替我拖一會兒。」
黎苒說著，又看了眼外面。
「總之別讓人發現我不在。」
素英拿她沒辦法，只能點頭。
「那小姐一定早些回來。」
「知道了。」
趁院裡沒人注意，黎苒從側邊繞了出去。一路上還特意避開了府里幾個眼熟的下人，直到順利出了門，才終於鬆了口氣。
《綺夢錄》近來正好寫到妓房裡的情節，可她從前從未來過，只憑想像，總覺得差了些東西。
既然要寫，自然得親眼看看。
黎苒剛走到門前，便有幾名女子迎了出來。
「公子第一次來吧？」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快進來呀。」
「瞧著面生，莫不是從外地來的？」
幾個人圍過來，衣裙間帶著淡淡香氣。
黎苒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目光在她們臉上轉了一圈。
好漂亮。
而且都好香。
其中一名女子見她生得白淨，模樣又俊俏，笑著湊近了些。
「公子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黎苒一本正經地答：「因為姐姐生得好看。」
那女子反倒被她逗笑了。
「嘴倒是甜。」
另一人順勢挽住她的手臂。
「既然來了，便別站在門口。今日想聽曲，還是看舞？」
「我們這裡的酒菜也不錯，公子要不要嘗嘗？」
黎苒聽得興致更高。
「都可以。」
她掃了一圈，點了幾個方才第一眼便覺得很有特點的姑娘。
「你，還有你……你也來吧。」
幾人相視一笑。
「公子眼光倒好。」
「走吧，帶公子去樓上。」
黎苒就這樣被簇擁著進了雅間。
房中早已備好矮案與坐席，窗邊擺著香爐，案上也很快送來酒菜與果點。
相處下來，黎苒才發現，她們遠比自己原先想的有才學。
只是出身不好，許多事情從一開始便由不得自己。
黎苒聽著，心裡難免覺得可惜。
等一曲彈完，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女子。
「姐姐，你琴彈得這麼好，出去教人也一定可以。」
那女子愣了愣。
「我？」
「對啊。」黎苒點頭，「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不都要學琴嗎？你教她們肯定沒問題。」
旁邊的人也都看了過來。
其中一人笑道：「公子難道忘了我們是什麼身份？」
「這有什麼關係？」
黎苒答得太自然，反倒讓她們一時沒接上話。
她們見過不少客人，卻很少有人像黎苒這樣，完全撇開那層身份，只把她們當尋常女子看待。
到了這時，她們對這個「小公子」的喜歡，也終於不再只是逢場作戲。
方才還故意逗她的女子笑著挨近了些，順手挽住她的手臂。
「公子這麼會說話，難怪招人喜歡。」
另一人也跟著靠過來。
「就是，長得也好看。」
黎苒被她們一左一右圍著，倒沒覺得有什麼。
反正都是女子。
她甚至還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位置。
氣氛正熱鬧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沒過多久，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名女子探進身來。
「外頭來人查訪了。」屋裡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倒沒什麼反應。
「又來了？」
「嗯，照例看看罷了。」
「那便查吧，又不是頭一回。」
她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黎苒卻一下坐直了。
「查訪？」
身旁的女子看向她。
「公子不用怕，不過是官府過來例行查驗。」
黎苒：「……」
她怕的根本不是這個。
她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姐，女扮男裝跑來妓房，真讓人認出來，事情可就大了。
黎苒立刻站了起來。
「這裡還有別的出口嗎？」
幾人這才明白過來。
「公子是怕家裡知道？」
黎苒毫不猶豫地點頭。
「嗯。」
那女子笑了一聲，也跟著起身。
「原來是這樣。」
她拉住黎苒的手腕。
「那便走後面吧。」
「後院有道側門，平日也有些不方便從正門離開的客人從那裡出去。」
另一人已經走到門邊。
「走吧，我們帶你過去。」
黎苒這才鬆了口氣。
「姐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