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得到了新感興趣的東西,張海娜可以說是廢寢忘食在二樓。
那個黑色檀木盒子裡,裝著一塊石頭。
巴掌大小,灰撲撲的,表面粗糙得像塊普通的鵝卵石。可當她用放大鏡湊近看時,瞳孔驟縮——石頭表面附著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像血管,像神經,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她雙手戴著醫用防護手套,用刀尖小心翼翼在石頭上輕輕刮下一層,放在載玻片上,滴入試劑,湊到顯微鏡下。
視野里,那些細胞在瘋狂分裂。
不是普通的分裂,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模式——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十六,像被按下了加速鍵。更詭異的是,細胞邊緣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暈,和張海寧血液里的金色不同,卻帶著某種相似的........古老氣息。
"........這是什麼?"
她喃喃自語,筆尖在紙上飛速記錄,眼睛熬得通紅,卻捨不得離開顯微鏡半步。
三天裡,她試了十七種試劑,做了八次培養,想要研究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的作用是什麼?
三天後的早上,張海娜罕見地離開了二樓。
她捧著一束花,是院子裡剛摘的月季,還帶著露珠,在晨光里顫巍巍的。淡紫羅蘭色的旗袍換成了素白的,裙擺到腳踝,像朵安靜的雲。長發被挽起用一根木簪挽著,只是眼下還掛著淡淡的青黑,像只熬夜熬傻了的熊貓。
院子裡,老周正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馬車,憨厚地笑著,沖她揮揮手:"姑娘,怎麼下來了?不是說在研究東西?"
"來送送你們。"
她把花遞給阿秀,圓臉盤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接過花的手指微微發抖:"姑娘........這、這怎麼使得........"
"使得的。"張海娜笑了笑,嘴角彎著,眼底卻有些澀,"阿秀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以後.........以後有機會,再做給我吃。"
阿秀攥著花,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花瓣上,像顆晶瑩的露珠。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把臉上的灰抹得更花:"一定、一定........"
老周站在一旁,搓著手,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到張海娜手裡:"姑娘,這是........這是俺媳婦當年給俺的護身符,您、您拿著........"
布包里是枚銅錢,磨得發亮,中間用紅繩穿著,帶著體溫的暖意。
很明顯是對方珍藏了很久的。
張海娜攥著那枚銅錢,指尖微微發顫。她想起很多年前,城牆根的破瓦房裡,她蜷縮在乾草堆里,聽著野狗的吠聲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夜。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連名字都是別人給的。
現在她有了。
".........謝謝周叔。"
她聲音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張海寧站在廊下,拎著酒壺,目光落在幾人身影上。晨光從他身後斜斜地灑下來,把他整個人鍍成淡淡的金色,像幅褪色的畫。
他沒有上前,只是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動,酒液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馬車"吱呀"一聲動了,老周坐在車轅上,揮著鞭子,阿秀從車窗里探出頭,揮著那束月季,花瓣被風吹得紛紛揚揚,像場短暫的雪。
張海娜站在院門口,一直揮著手,直到馬車消失在巷口,直到那束月季的殘影再也看不見。
她仍站著,像株被釘在地上的竹。
"走了。"
張海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張海娜沒回頭,只是攥緊了那枚銅錢,指節泛白。
"師父。"
"嗯?"
"他們......."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還會回來嗎?"
張海寧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露從葡萄架上滴落,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久到花斑貓從灶台邊竄出來,蹭著她的腳踝,發出"咕嚕咕嚕"的呼嚕聲。
"........不知道,或許以後會有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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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變遷,一年的時間裡,大連因為靠近海域的關係,周圍有許多海外船隻的到來。
洋人的軍艦在港口進進出出,煙囪里噴著黑煙,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碼頭上多了些金髮碧眼的商人,說著半生不熟的官話,甚至........有些肆意妄為。
軍閥混戰,洋人虎視眈眈,革命黨的傳單貼滿了大街小巷。夜裡時常有槍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某種不安的鼓點。白天街上多了些流民,拖兒帶女,衣衫襤褸,像被風吹散的落葉。
張海寧變得越來越忙。
張海娜也儘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過為了不惹引人注目,她在出去義診的時候,都會易容一下,化作一個普通男子的樣子,在城西的貧民窟,為哪些沒錢準備等死的人,扔下一根還可以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可能。
夜裡,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張海寧坐在客廳里,拎著酒壺,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袖口上——是某個產婦的,難產,她幫著接生,濺了一身。
".......洗手。"他聲音淡淡的。
"嗯。"
等張海娜收拾完出來的時候,迎面就扔來了一件東西。
張海娜條件反射地接住,她看著手上的鑰匙,不解的問道:「這是什麼?」
「我在城西租了一個鋪子,之後可以在那裡義診。」
張海娜愣在原地,指尖攥著那枚鑰匙,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
"........什麼?"
"鋪子,"張海寧仰頭灌了口酒,聲音淡淡的,像在陳述天氣,"城西,貧民窟邊上,兩間門面,後面帶個院子。你可以在那裡坐診,不用每天喬裝跑來跑去。"
她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
「........謝謝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