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娜沒回答,只是轉身從板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層層解開,裡面露出幾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油紙一打開,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是幾塊風乾得恰到好處的醬肉乾,色澤深褐,紋理分明,在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張海鹽的口水差點流下來。
"嫂子!"他撲過去,眼睛瞪得溜圓,"您這是藏私啊!"
張海娜側身避開他伸過來的爪子,聲音又干又澀:"賣。"
"賣?"張海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從馬甲口袋裡摸出那把銀元,在掌心掂得嘩嘩響,"買!當然買!嫂子您說個數,我全要了!"
張海蝦看著他那敗家樣子,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臉無奈的閉上了。
張海娜的目光落在那銀元上,又緩緩移向張海鹽那張寫滿渴望的臉。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像冰層下轉瞬即逝的流水,卻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塊銀元,"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一塊。"
"一塊?!"張海鹽瞪大眼睛,"嫂子,您這心也太黑了吧?這夠買一頭豬了!"
"沒辦法,我們還要治病,當然如果不要那就算了。"張海娜作勢要包起來。
"要要要!"張海鹽連忙按住她的手,銀元已經塞了過去,"兩塊,這兩塊都給您,肉乾全給我!"
張海娜低頭看著掌心的銀元,又看看張海鹽那張急不可耐的臉。她沉默了一瞬,將銀元揣進懷裡,最後再伸手。
張海鹽疑惑的看了過去。
「路費。」
這個是路費,所以肉乾的需要另付。
張海鹽:「.........」
最後,他翻遍了自己和蝦仔的口袋,終於湊夠錢。
張海娜收過後,才把油紙包遞了過去。
——她真善良,明明可以打劫,偏偏還賣給他們東西。
——今天又是做好事的一天。
張海鹽歡天喜地地接過,一邊撕開一塊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一邊走上前,把另外一塊遞給了張海蝦,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蝦仔,快吃。"
「唔。」張海蝦被嗆了一下,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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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鹽吃完了最後一口肉,以及那半塊硬的發慌的餅,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嫂子,您這手藝絕了,哪兒買的?下回我也去囤點。"
"自己做的。"張海娜聲音平淡。
"自己做的?"張海鹽瞪大眼睛,隨即笑嘻嘻地湊過來,"嫂子,您這手也太巧了,用的什麼調料,我們下次也試試。"
「獨家秘方。」
——她怎麼知道用什麼做的,又不是她做的。
「那可惜了。」
"海鹽。"張海蝦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水囊空了,你去撿柴的時候,有看到哪裡可以打水的嗎?"
張海鹽思考了一下,說道:"撿柴的時候確實聽到不遠處傳來的水流聲,要不我們去看看?"
張海蝦微微點了點頭,轉過他們的方向,問道:「是否要幫忙?」
張海娜他們也沒拒絕,一同把水壺遞了過去。
兩人接過後朝著土坡另一側的溪流方向走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張海娜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那搖曳的火光上。周護衛悶聲不響地往火里添柴,乾枯的榆樹枝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確定他們都離開之後,周護衛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木頭,"張小姐,那兩個人不簡單,為什麼要帶他們一起?"
陳牧之也開口道:"看他們的站姿是練家子呢。"
張海娜把一根柴扔進火堆,"他們完全堵住我們的去路,明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動手起來麻煩,帶上他們或許還能騙一下那些日本兵。」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們不要太靠近他們。"
藥膏的話還是太麻煩了,需要時不時地補妝,沒人的時候還好,現在有了其他人,補妝的次數肯定會減少,太靠近容易露餡。
溪流在土坡另一側,水聲潺潺,像誰在黑暗中低語。
張海鹽蹲在溪邊,將水囊按進水裡,咕嘟咕嘟地灌著。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他淺卡其色的襯衫上鍍了一層冷霜。他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海蝦。
"察覺出什麼了?"
張海蝦背靠在樹幹上,米白色的襯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鼓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遠處黑黢黢的曠野,目光像兩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刮過夜色。
"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但細節暴露了一切。"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溪水上,月光碎在水面,像撒了一把銀針:"那個駕車的,雖然表現出一副莊稼人的樣子,但不經意的時候,對方都會下意識地挺直背部。剛剛我靠近的時候,他也下意識地警惕——肩膀內扣,重心下沉,是受過訓練的防禦姿態。"
他頓了頓,伸手從溪水裡撈起一片落葉,在指間轉了轉:"而且……"
"他身上有硝煙味。"他說,聲音更輕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很淡,但存在。不是打獵的火藥,是軍用的,三八式步槍的硝煙味。"
張海鹽灌水的動作一頓,眼底的玩味漸漸收斂,露出底下某種銳利的冷光:"……當兵的?"
"八九不離十。"張海蝦將那片落葉揉碎,汁液染綠了指尖,"不過不確定是日本兵,還是……"
他沒說完,但張海鹽懂了。
如果是日本兵,那他們等於主動跳進了狼窩;如果是另一撥——這年頭,扛槍的勢力太多,軍閥、土匪、革命黨、租界裡的洋大人……每一撥都有自己的算盤,每一撥都能要人命。
"而且,"張海蝦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自己染綠的指尖上,"他們三個人身上都有血腥味,明顯剛經歷完惡戰。"
張海鹽挑了挑眉。
——這麼巧嗎?他們也剛剛經歷過。
"那個'病重'的,他右手有傷,雖然藏在被子底下,但下車的時候,我聞到了——新鮮的,不超過六個時辰。"
他微微抬起眼,望向土坡的方向,目光像兩把鉤子,要穿透那層野蒿子,鉤出藏在背後的真相:"而那個'兒媳'……"
"她是最危險的。"張海鹽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