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像道冰冷的閃電。
可她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不對——若是尋常毒物,脈象該有定數。或沉細,或弦數,或結代,總有個章程可循。但這脈象太雜了,浮、沉、遲、數、澀、弦,竟像是幾種截然不同的症候被粗暴地糅在了一處,彼此撕扯,彼此吞噬。她行醫這些年,見過的奇症怪毒不算少,卻從未遇到過這般混亂無章的脈理。
是毒,卻又不像單純的毒。是疫,卻又遠比瘟疫更為陰詭。
張海娜收回手,不動聲色地將指尖在衣擺上輕輕蹭了蹭——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老人皮膚下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寒黏膩。
她抬眸看向床上另外兩人,那孩童和另一位老人面色如出一轍的灰敗,唇上卻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里一點點蛀空了血氣。
"姑娘......."婦人見她半晌不語,聲音發顫,"是不是........是不是也沒法子了?"
張海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床頭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上,碗裡還殘留著些許渾濁的湯水,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
她又望向窗外,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枝丫如枯骨般抓向灰濛濛的天空。
在心中輕輕嘖了一聲。
隨後轉過頭看向那個婦人問道:"你們這村子第一個發病的人是誰?"
婦人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是南邊槐樹下的陳四。"
"他如今人在何處?"
婦人眼神暗了暗,抬手朝窗外某個方向虛虛一指:"南邊第三間,門口堆著半垛枯柴的就是。不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人已經沒了,三天前咽的氣。如今家裡只剩下他婆娘和一個小子,怕是........也快了。"
張海娜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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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的屋子比別處更破敗些。
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塌了一角,用幾塊破木板胡亂壓著,雨水浸透的痕跡在土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霉斑。門口堆著半垛枯柴,柴枝散了一地,上頭落著幾隻綠頭蒼蠅,見人來了,嗡地一聲炸開,又懶洋洋地伏回去。
張海娜在門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木門。
"有人嗎?"
屋裡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少年的臉——約莫十三四歲,眼眶深陷,顴骨高聳,面色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慘白。他警惕地打量著張海娜,目光在她臉上的口罩停留了一瞬。
"你找誰?"
"打聽些事。"張海娜語氣平淡,"關於你爹。"
少年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就要關門。張海娜早有預料,手掌輕輕一抵,那扇門便如生了根似的,再也動不了分毫。
"我不是來追究什麼的。"她看著少年驚惶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些,"村子裡這場病,源頭或許就在你爹身上。告訴我他發病前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我或許能救剩下的人。"
少年咬著嘴唇,乾裂的唇瓣滲出一絲血珠。他回頭望了一眼屋內,那裡傳來婦人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破舊的風箱。
半晌,他鬆了力道,側身讓開:".......你進來吧。"
屋裡比外頭更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臭混雜的氣息。角落裡躺著個婦人,蓋著一床辨不出顏色的被子,已經昏睡過去了。
少年搬了條缺了腿的凳子給張海娜,自己則縮在柴堆旁,抱著膝蓋。
"我爹........我爹是個樵夫。"他開口,聲音沙啞,"平日裡就是上山砍柴,挑到鎮上去賣,換幾個銅板。"
張海娜靜靜聽著。
"一個月前,"少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破洞,"他回來得很晚,天都黑透了,可他卻高興得很,破天荒買了半斤燒酒,還割了塊肉。我娘問他哪來的錢,他.......他支支吾吾的,只說在山上撿了便宜。"
張海娜挑了挑眉,問道:"什麼便宜?"
少年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恐懼:"後來我才聽他說,那日他抄近路回來,走過西邊那條廢棄的官道,看見.........看見有輛軍車翻在溝里。車周圍全是死人,穿軍裝的,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像是被人劫了,又像是出了什麼事故。他........他看四下無人,就........就偷偷摸進車裡,把能搬的值錢東西都搬走了。"
「軍用的東西也敢搬啊。」
——就不怕死的更快嘛。
少年咽了口唾沫,"我爹想著周圍也沒什麼人,也沒人知道是誰拿的,就.......也沒搬什麼東西,就幾塊銀元,其他的他也不敢動。"
軍用的東西畢竟太引人注目了,一不小心就會熱火上身,他爹也不是那種不要命的人。
對此,張海娜也不知道說什麼,說他怕死的吧,他又敢去軍車上翻東西,說他不怕死吧,他就只敢那些錢。
「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少年搖了搖頭,聲音發顫,"我爹沒說,白撿了幾塊銀元他高興壞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可誰曾想,錢花出去還沒幾天,他就病倒了。起初只是發熱咳嗽,村里人都以為是風寒,可後來越來越嚴重,開始吐血,身上一些部位也開始腐爛.了.......再後來,村里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他說到這裡,眼眶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我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說他後悔了,說不該貪便宜的,不然也不會遭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