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正低頭撥著算盤,餘光瞥見門帘一掀,進來的身影讓他指尖一頓。——是幾天前見過的那位姑娘。他迎上去,二人低聲對了暗號,他才笑著側身:"姑娘是來找掌柜的?"
張海娜微微頷首:"嗯。"
"裡邊請。"
後院裡,張海娜剛落座,掌柜的便掀簾走了進來。
"姑娘,是有什麼事?"掌柜的心下疑惑。
——回信的話在傳送的時候,已經告訴對方回信的時間了,現在這麼早過來,是還要加傳什麼嗎?
張海娜搖頭否認道:「不是,接下來可能要出去一趟,所以希望掌柜,能夠在信傳回來的時候,幫我保存一下,我回來的時候再來拿。」
聽到這裡掌柜的也沒有詢問對方有什麼事,多久回來之類的,而是一口就應了下來,「當然可以。」
一件小事而已,掌柜的自然不會拒絕。
張海娜點了點頭,道謝道:「有勞了。」
掌柜的將人送了出去,轉身便撞見夥計探頭探腦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地拍了下那腦袋:"看什麼?還不收拾,不想下工了?"
夥計乾笑地摸了摸腦袋,「我就有點好奇,掌柜的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他隱約知道這鋪子不簡單,可究竟怎麼個不簡法,他也摸不清。只是他發現,但凡能對上暗號的人,大多生得俊秀。而方才那位姑娘——
他只一想,耳尖便悄悄燙了起來。
她穿一身白衫黑裙,烏髮隨意挽著。一雙貓眼圓潤微挑,眼尾天生上翹,不笑時帶著幾分慵懶的矜貴,笑起來卻彎成兩道月牙,甜里藏著狡黠;鼻子小巧精緻,唇珠飽滿,微微上翹,叫人移不開眼。
掌柜的斜睨他一眼,聲音沉了下來:"不該你打聽的,別打聽。入職時簽的契,忘了?再有下次——"他頓了頓,"你不會想知道後果。"
夥計臉色刷地白了:"我、我知道了.........."
待掌柜的身影消失在簾後,夥計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這該死的嘴,真是沒個把門的。"
---------------------
張海娜最終根據自己花費了三塊銀元知道了瘟疫發生村莊的位置。
——有錢,還真是能使鬼推磨啊!
——嘻嘻,她剛好是屬於哪個犯愁~
她取出一隻細布口罩,在夾層中滴入一滴暗紅色的藥水。那是她以師父提取的精血為引,反覆研製而成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疫氣。
口罩覆住口鼻,系帶在腦後打了個結。
——她的血雖也能防身,卻不敢保證萬無一失。雙重保險,總是沒錯的。
黑水村也就是起了瘟疫的村莊,進去之後比她想像的還要安靜。
不是田園詩畫裡那種安寧,而是一種被抽空了生氣的、墳冢般的死寂。村口的老槐樹枯了一半,樹下躺著幾隻野狗的屍體,肚皮乾癟,嘴角掛著黑紫色的血沫。風卷著落葉和灰燼,打著旋兒從空蕩蕩的巷道里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
她皺了皺眉,雙眼微微眯起,目光掃過兩旁的屋舍。
門大多敞著,或半掩著。有的院子裡曬著沒收進去的衣裳,在風裡晃蕩,像吊死鬼;有的門檻上趴著人,一動不動,身下洇著一灘已經發黑的血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腐臭,混著草藥焚燒後的苦澀,嗆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張海娜面不改色地跨過門檻,走進最近一間還亮著燈的屋子,裡面應該還有活人。
屋裡躺著三個人,兩個老人一個孩童,都蓋著髒污的薄被,面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嘴唇乾裂發紫。床邊坐著個婦人,眼睛紅腫得像桃核,正用濕布給其中一人擦額頭。
「......姑娘?」婦人聽見腳步聲,茫然地抬頭,聲音嘶啞,「你是誰?」
"大夫。"張海娜只答了兩個字,"聽聞村里起了瘟疫,過來瞧瞧。"
婦人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燃盡的燭火最後跳了一下:"姑娘還是儘快離開吧。病情初起時,便有大夫來看過.......治不好了。"
張海娜沒應聲,只是蹲下身,指尖搭上那老人的手腕。脈象沉細而數,如遊絲將斷。
"來都來了,"她淡淡道,"總要看看。"
婦人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她望著這個戴著怪模怪樣面巾的姑娘,紅腫的眼眶裡,那一點將滅未滅的光,又顫巍巍地亮了起來。
老人的皮膚燙得驚人,像一塊在炭火邊煨了許久的烙鐵,卻又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濕冷,仿佛皮下藏了一汪化不開的陰寒。
她兩指輕按,三指虛搭,屏息凝神。
——不對。
指腹下的脈象起初浮而急促,如沸水蒸騰,一息五六至,跳得雜亂無章;可不過須臾,那脈勢陡然一沉,像是被人猛地拽入了深潭底下,變得細弱遊絲,若有若無。
更古怪的是,在這浮沉交替之間,她竟摸到了一絲滯澀的澀脈,如輕刀刮竹,艱澀不暢,又夾雜著幾分弦硬,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張海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絕非尋常瘟疫該有的脈象。風寒時疫,多現浮緊或洪數;濕熱瘴癘,又該是濡緩或滑數。
可眼前這脈,浮時躁急如狂,沉時奄奄欲絕,起落之間毫無章法,倒像是........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里遊走衝撞,生生攪亂了氣血運行的秩序。
她指尖微微加力,切至尺部,那裡的脈動更加微弱,卻隱隱透出一股子冰冷的死氣,仿佛那血液流到這裡,已經被什麼東西蛀空了生機。
——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