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娜第二日天亮便起了身。
泥爐里的艾草早已燃盡,只剩一爐冷灰。她簡單洗漱,戴上口罩,便推門出去了。
晨霧正濃,將整個黑水村裹得如同一座浮在雲海里的孤島。空氣里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腥甜氣。
她沿著村西頭的小路往村中心走。沿途的屋子大多門窗緊閉,偶爾有幾扇窗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她數了數,從村西到村口的古井,一共經過十七戶人家,其中十三戶的門楣上都掛著白幡。
井台邊已經站著一個人。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褂,腰裡繫著一條粗布腰帶,腳上是雙沾滿泥點的草鞋。他背對著張海娜,正望著那口井發呆,肩膀微微垮著,像一根被蟲蛀空的老木樁。
張海娜認得他。昨日她進村時,就是這個男人帶著幾個還能動的後生,將村口那幾具來不及收的屍首用草蓆裹了,抬到後山去。他是黑水村的保長,姓周,村里人都喊他周保長。
據說他年輕時在縣城的綢緞莊裡當過夥計,識得幾個字,也見過些世面,回鄉後便一直被推舉著處理村裡的大小事務。
"周保長。"張海娜在幾步外站定,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周保長轉過身來。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掛在眼下,像被人打了兩拳。但他的眼神是清的,甚至可以說是亮的——那是一種在絕望里忽然看見一根稻草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張大夫。"他往前迎了兩步,又像是怕自己身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硬生生在一步外停住,雙手在短褂上蹭了蹭,才拱了拱手,"您........您真的願意管我們這爛攤子?"
張海娜看了他一眼:"我若不願意,昨日便不會進村。"
周保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才啞著嗓子道:"我周德貴活了五十三年,沒見過您這樣的大夫。外頭那些當兵的把路一封,連縣裡的郎中都不肯來,您一個.........一個年輕姑娘家,倒敢往這死人堆里扎。"
"我雖然是姑娘家,"張海娜淡淡地說,"但更是大夫。"
周保長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是,是,大夫。張大夫,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我周德貴雖然沒什麼本事,但這村里還能喘氣的,都聽我的。您要人,要東西,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
他說到一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張海娜眉頭一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目光卻銳利地掃過他的臉——沒有血痰,沒有高熱引起的潮紅,瞳孔也還正常。
——沒中毒,更像是疲憊過度了。
周保長咳完了,直起腰,苦笑一聲:"抱歉,讓張大夫看笑話了。"
張海娜好心勸解道:「你應該適當休息了,不然事情還沒解決,你可能就要垮了。」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閉不上眼啊,好好的村子變成這樣.......就連我那口子前日也開始咳了,還有我那小孫子,才六歲,昨日夜裡燒得說胡話。張大夫,我求您......."
他說著就要往下跪。張海娜伸手一攔,手臂像鐵鑄的一般,硬生生將他架在半空。
"跪我沒用,"她說,"我要看病人,要看村子,還要看你們能不能按我說的做。"
周保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能!只要能活命,您說什麼我們都做!"
張海娜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來,裡面是幾味她隨身帶著的藥材——金銀花、連翹、板藍根、甘草,還有一小撮她用自己配製的解毒散。
"我先說清楚,"她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我手裡只有這些尋常藥材,能不能對症,我也不敢打包票。我可以試,但你們得明白,這是試藥——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甚至可能……"
"死馬當活馬醫!"周保長搶著說,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張大夫,不瞞您說,村里人早就商量過了。陳四家的就是前車之鑑,從發病到入土,三天。我們等不起,也賭不起。您願意試,那是我們黑水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就算……就算真有個萬一,那也是命,絕不怨您!"
張海娜看著他,看了很久。晨光從霧靄里透出來,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忽然極輕地上揚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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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娜的第一站,是陳四家。
陳四已經死了,就埋在村後那片亂墳崗里,連塊碑都沒有。
張海娜推門進去時,一股混雜著血腥、酸腐和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即使戴著口罩還是讓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屋裡很暗,只有屋頂破洞裡漏下幾束光柱,照見滿屋的浮塵。土炕上躺著兩個一個人,女人約莫三十來歲,面色蠟黃,嘴唇乾裂,聽見動靜,勉強睜開眼,看見張海娜,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掙扎著要起身。
"別動。"張海娜快步過去,按住她的肩。那肩膀瘦得硌手,像一把乾柴。
"不用起來了。"張海娜簡短地說,手指已經搭上了她的腕脈。還是昨天的樣子,只不過臟腑衰敗。
少年聽到聲音出來看到張海娜的時候也還有些震驚。
他以為她已經走了。
畢竟,大部分大夫待了一天之後都離開了。
「之後我會負責你們的治療。」張海娜說著從包袱里取出一副藥。
"這藥先煎一副,你和孩子分服。"她對陳四家的說,"一日三次,每次半碗。若半個時辰內嘔吐加劇,或身上起疹子,立刻叫我。"
陳四家的攥著那碗藥,手抖得厲害:"大夫……這藥……能救我們嗎?"
張海娜看著她,看著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盛滿了恐懼和一絲渺茫希望的眼睛。她想起陳四——那個最先中毒的人,那個從翻倒的軍車裡"撿便宜"的倒霉鬼。他死了,留下這麼大個爛攤子,還有這對孤兒寡母,在這間破屋裡等死。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會盡力。"
陳四家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