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張海蝦就起來了。
他坐在輪椅上,披著件薄外套,在院子裡等了有一會兒。晨露重,把他的袖口洇濕了一片,他也渾然不覺,只是望著院門的方向。
張海鹽拿著箱子出來時,一眼就看見了他,連忙跑過來蹲下身,仰著頭看他:「怎麼起這麼早?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
「送送你。」張海蝦聲音很輕,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地過,像是要把什麼刻進眼底,「到了長沙,別惹事,聽師父的話。」
張海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後衣領猛地一緊,整個人被往後拽了兩步。張海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像是知道對方可能會很囉嗦,所以就直接先打斷他,張海琪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著他,面上卻對著張海蝦點了點頭,語氣乾脆:「長沙見。」
張海蝦笑了笑:「好。」
張海琪沒再多言,拖著還在回頭張望的張海鹽出了院門。腳步聲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徹底靜了下來。
張海蝦獨自在晨光里坐了一會兒,那層掛在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露出底下幾分落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像是突然驚醒似的,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情緒壓回眼底。
他看了眼腕錶,才早上六點。
正想著要不要出去買些早點,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濃重鼻音的嗓音——
「你這是要去哪?」
張海蝦詫異地回過頭。
張海娜正倚在二樓的欄杆上,頭髮亂蓬蓬地散著,身上還穿著昨夜的寢衣,外頭胡亂披了件長衫。她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像株被霜打過的茄子,蔫蔫的,卻又帶著一股沒處撒的火氣。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醒了?」張海蝦有些意外。這位大夫平日裡雷打不動要睡到日上三竿,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張海娜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悶悶的:「有點吵,睡不著。」
其實那是「有點吵」。
昨夜張海鹽那小子像是得了分離焦慮症,大半夜還跑來敲她的門,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看好蝦仔,別讓他累著、別讓他著涼、別讓他一個人胡思亂想。
她當時因為剛收拾了一下藥材,困得眼皮都粘在一起了,還硬撐著「嗯嗯啊啊」地應下。
誰知道那缺德玩意兒臨走前——天還沒亮透呢——又來敲她的門,非要聽到她親口保證才肯走。
想到這裡,張海娜就恨得牙痒痒,連帶著看面前這人都帶了幾分遷怒。
她無力地抬了抬下巴,問:「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剛準備去買。」
「別去了,」張海娜擺擺手,拖著步子往樓下走,聲音懶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讓傭人去。你準備一下,吃完早飯,我們開始正式治療。」
張海蝦愣了一下:「........正式的治療?」
「嗯哼。」張海娜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傲慢的、近乎挑釁的笑意,「你不會以為,之前那些藥浴針灸,就是我最快的速度了吧?」
她微微俯身,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邊。那雙因睡眠不足而微微發紅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針尖。
張海蝦仰頭看她,有一瞬的失神。
晨風把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藥香送過來,混著昨夜殘存的薄荷膏氣息,竟奇異地驅散了清晨那點涼意。他看著她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在晨光里像一粒被磨圓的墨點,忽然覺得,這人明明困得站不穩了,卻還要強撐著擺出這副「天下第一大夫」的架勢,實在.......有些可愛。
過了好一會,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時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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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最裡間就飄出了濃郁的藥香。
那間屋子被臨時改成了治療室,中央擺著一隻巨大的橡木浴桶,桶底鋪著一層細密的紗布,上頭撒著昨夜就熬好的藥渣。
張海娜正挽著袖子,用一隻長柄木勺攪動著桶中的藥液,湯色濃褐,熱氣蒸騰,帶著一股極苦又極醇厚的氣息。
「脫衣,進去。」她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大夫特有的不容置疑。
張海蝦坐在輪椅上,看了看那隻幾乎能淹到胸口的浴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張海娜、沉默了一瞬:「........現在?」
「不然呢?」張海娜終於抬眸,手裡還捏著那把木勺,勺沿滴下一滴濃黑的藥汁,「等你腿上的舊傷泡軟了,才好下針。別磨蹭,水要涼了。」
張海蝦沒再猶豫。他撐著扶手站起來,緩緩解了中衣的扣子。衣衫滑落,露出清瘦的肩背——脊背上那些爆炸留下的燎痕已經消散了點,沒有以前那樣恐怖了,腰側橫貫的刀疤還泛著淺白。
解開到這裡的時候他手停頓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褲子也要嗎?
張海娜眼底閃過幾分笑意,隨後像是才想起來的樣子,從旁邊的拿出一條褲子,遞了過去。「哦,差點忘了,換這條。」
張海蝦:「.........」
張海娜無辜一笑。
在對方接過後,張海娜很配合地轉過了身。
等她再次轉過身的時候,對方已經換好了褲子,因為受傷的重點就是在腿上,所以那祛疤膏用的不像上半身那樣用的太頻繁,所以猙獰的疤痕還是明顯的縱橫交錯,在濃褐色的藥湯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張海娜的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瞬,神色未變,只是往桶里又添了一瓢熱水:「進去,慢點。」
張海蝦扶著桶沿,單腿先探進藥液里——
「嘶——」
那水溫燙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同時扎進毛孔里。張海蝦沒忍住,從齒縫裡溢出一聲抽氣,搭在桶沿上的十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溫度就是要燙。」張海娜面不改色,伸手按在他肩上,將他緩緩往下壓,「這藥叫『透骨湯』,就是要用熱力把藥性逼進經絡里。忍忍,過了最開始那陣就好。」
張海蝦咬緊牙關,整個人沉入桶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藥液漫過腰際,漫過那雙腿上猙獰的舊傷,瞬間,一股又麻又脹的感覺從皮膚直往骨頭縫裡鑽,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又像是有火在經絡深處燒。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涌了出來,卻在觸及桶中熱氣時化作一層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