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娜不再看他,轉身從藥箱裡取出那套透骨針。針囊一展,細長的銀針在油燈下泛著幽微的冷芒,針尾纏著極細的金絲,像某種沉睡的獸睜開了眼。
「開始行針。」
她繞到浴桶後方,伸手按在張海蝦的後頸上,指尖順著督脈緩緩下滑,停在命門穴處。針尖入肉的瞬間,張海蝦渾身劇烈一顫,桶中的藥液都晃出了漣漪。
「別動。」張海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沉穩得像塊磐石,「這針要透穴,疼是疼,但通了就好。」
她下針極快,又極穩。一根,兩根,三根.......銀針從命門、腰陽關一路下到環跳、承扶,每一根都深刺入骨,針尾在熱氣中微微震顫。張海蝦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十指摳在桶沿上,指節泛白,卻硬是一聲沒吭。
張海娜的指尖搭在他腕脈上,感受著他體內氣血的奔涌。她忽然眯起眼,又取出一根最長的透骨針,對準他左腿膝窩處一道最深的凹陷疤痕——那裡是爆炸傷後經絡淤堵最重的地方。
「這裡,會特別疼。」她提前警告,手腕卻毫不遲疑地一沉——
「唔——!」
張海蝦終於沒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向前猛地一傾,額頭幾乎要撞上桶沿。張海娜早有準備,左手一把按住他的肩,將他生生按了回去,右手針尖又入半寸。
「別躲。」她冷冷道,聲音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一針不通,你左腿永遠使不上勁。」
張海蝦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那根針在皮肉下遊走,在廢墟般的經絡里硬生生鑽出一條路來。疼,太疼了,比當年爆炸時還要疼,因為那疼是從骨頭縫裡生出來的,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拒絕的生機。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桶中的藥液從濃褐漸漸變成淺褐,藥力被一點點吸進皮膚。張海娜額角也沁出了細汗,她不斷調整著針的深度,時而輕提,時而旋轉,像在廢墟上重建一座城池。
一個時辰後,她終於起針。
銀針離肉的瞬間,張海蝦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桶沿上,臉色蒼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可奇怪的是,雙腿上那股常年盤踞的陰冷滯澀感,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微微發燙的知覺。
張海娜把針一根根收入囊中,又探了探水溫,這才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的得意:「感覺如何?」
張海蝦低著頭,看著自己泡在藥湯里的雙腿。左腳的腳趾,極輕地、卻無比真實地,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眸時,眼底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好。」
——從未有的好。
「呵呵。」張海娜把藥箱往肩上一甩,水紅色的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被熱氣熏得微紅的小臂,「這才第一日,大概五天的時間,你的腿應該能夠堅持長時間走路了,那個時候我們也可以出發去長沙了。」
她轉身往門外走,腳步虛浮,顯然也是耗盡了心力。行至門口,她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把衣服穿好,別著涼。待會兒我讓人送粥來,多吃點——明天還要接著疼呢。」
門輕輕合上,藥香在屋裡久久不散。
張海蝦靠在桶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雙腿,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散在蒸騰的熱氣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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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清晨。
院子裡的梧桐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陽光穿過枝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那隻被張海鹽修了又修的輪椅,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放在靠在廊柱下,像一匹卸了鞍的老馬,沉默地守著空蕩蕩的角落。
張海蝦站在堂屋中央,正試著不用任何支撐往前走兩步。
他走得很慢,左腿落地時還有些遲疑,膝蓋微微發軟,但確實能走了。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從八仙桌走到門檻,又從門檻走回來,雖然速度堪比蝸牛,卻穩穩噹噹,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打顫。
張海娜倚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他,目光像尺一樣在他身上量來量去。
「行了,別逞能。」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晨起的微啞,「把拐杖拿上。」
張海蝦停下腳步,側眸看她:「不用,我能走。」
「能走?」張海娜挑眉,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抽出一根烏木拐杖,往他面前一杵,「走三十分鐘給我看看?」
張海蝦沉默。
前天他確實試過一次。趁著張海娜午睡,他在院子裡走了整整一圈,起初還好,到第二十八分鐘的時候,左腿膝窩處突然泛起一陣尖銳的酸脹,像是有人把經絡擰成了麻花,緊接著小腿肌肉開始痙攣,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最後是扶著牆,踉蹌著回到房間的。
那狼狽樣,自然沒逃過張海娜的眼睛。
「腿上的經絡剛通,氣血還虛,」張海娜把拐杖往他手裡一塞,不由分說,「三十分鐘是你的極限,不是日常。從這兒到碼頭要多久?到了長沙之後呢?你想在人家門口表演雙膝跪地?」
張海蝦接過那根烏木拐杖,入手沉甸甸的,杖頭雕著一隻小小的鶴,線條圓潤,握上去剛好貼合掌心。他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你準備的?」
「不然呢?」張海娜轉身去檢查行李,把幾包曬乾的石蓴塞進布囊,頭也不回,「總不能讓張海鹽那小子看見你拄著根破木棍去長沙吧?」
張海蝦唇角微彎,沒再推辭,將拐杖撐在腋下試了試高度。烏木質地堅硬,卻打磨得極光滑,撐在身上不硌不滑,顯然是被精心處理過的。
「輪椅呢?」他問。
「留在這兒。」張海娜確認了一下要帶的東西沒問題後,拍了拍手,「你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
張海蝦看著她,晨光落在她沾了藥粉的指尖上,像撒了一層金粉。他忽然想起五天前那個清晨,她也是這樣站在藥桶旁,眼底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對他說「這才剛開始」。
如今,她兌現了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