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甩開追兵沒一會的張海鹽,就在這個時候收到了一個小孩的紙條,他有些疑惑垂眸看了眼,最後半信半疑的跟著紙條上線路走。
前面還好,七拐八繞的街巷尚在他耐心範圍之內。可當他看到紙條最後一行——"進死胡同,數滿一百秒"——時,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在針尖轉動在三十秒的時候,他就沒有了那個耐心,抬腿往外面走。
但倒霉的是,他剛踏出胡同口,前路就被一隊官兵包抄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後路也傳來追兵的呼喝。張海鹽被夾在狹窄的巷道中間,前後皆是明晃晃的刺刀。
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上方橫架的幾根竹竿上。沒有任何猶豫,他踩上旁邊小販的桌子,雙手抓住二樓欄杆,腰身一擰,整個人如鷂子翻身般穩穩落在竹竿之上。
官兵在下方叫嚷,他卻充耳不聞,正盤算著如何從屋頂脫身。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清亮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道熟悉的笛音——清脆、短促,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子。
張海鹽眼睛倏地一亮,猛地抬眸望去。
晨光從巷口斜斜地灑進來,照在一人一馬身上。張海蝦一身淺白色長袍,端坐馬背,衣擺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他一手握著韁繩,嘴上叼著一個短哨,朝著自己方向駛來。
看著已經到下方的張海蝦,張海鹽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跳了下來。
下墜的瞬間,他的手被張海蝦穩穩握住。兩人視線在半空交匯——一個張揚明亮,一個沉靜溫和,卻都是一樣的篤定。
張海蝦手腕一用力,張海鹽借力騰空,衣袂翻飛間,穩穩落在馬背上,坐在張海蝦身前。
"坐穩了。"張海蝦低聲道,隨即一夾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巷道。官兵的喊叫被遠遠拋在身後,晨風灌進衣領,帶著長沙城特有的煙火氣。張海鹽回頭看了眼漸遠的追兵,長舒一口氣,隨即又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側頭問。
"你動靜那麼大,"張海蝦語氣平淡,"整條街都知道有個傻子在房頂上跳。"
".......我那是戰略性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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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城郊的一處偏遠地方停下。馬兒打著響鼻,低頭啃食路邊的雜草。張海鹽翻身下馬,正要去扶張海蝦,卻見後者已經自行躍下馬背,動作利落,衣擺甚至沒有亂。
張海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更是收縮了一下。
他強撐著笑道:「腿.......好了?」
張海蝦沒有接話,只是將馬韁隨手系在木樁上,然後往前走了兩步。他走得很穩,脊背挺直,白色長袍下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不需要拐杖的支撐。
他走到張海鹽面前,停下,輕輕轉了個身,像是在展示什麼。
"看,"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沒有拐杖,也能站得很穩。"
張海鹽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張海蝦的腿,在盤花海礁那一炸之後,就再也沒能真正站起來過。那些日夜,他推著輪椅上的張海蝦走過南洋的潮濕街巷,看過無數大夫,聽過無數句"無力回天"。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得筆直,像是在說"我很好"。
張海鹽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酸澀得厲害。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用那點刺痛逼退眼底湧上的熱意。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重新勾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笑,伸手拍了拍張海蝦的肩膀:
"行啊,"他聲音輕快,甚至吹了聲口哨,"終於不用給你推輪椅了,省了我多少力氣。以後這苦差事,誰愛干誰干。"
張海蝦挑眉靜靜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沒有拆穿。
張海鹽移開視線,轉移話題的道:「張海娜呢?怎麼不見她。」
張海蝦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亭子,「在那邊等我們呢?」
聞言,張海鹽抬步就走了過去。
郊野的亭子不大,四角飛檐上掛著幾縷枯藤,在風中輕輕晃蕩。張海鹽還沒走近,就先看見了亭子裡那道熟悉的身影。
張海娜正倚在亭柱上,姿態閒適得像是來郊遊的。她右手拿著一把描金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扇面上似乎還畫著什麼花鳥圖;左手卻頗為不合時宜地舉著一串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上裹著晶亮的糖衣,被她咬了一顆,腮幫子微微鼓著。
聽見腳步聲,她懶洋洋地抬眸,沖張海鹽挑了挑眉:"喲,還活著呢?"
張海鹽走進亭子,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又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張海蝦,忽然意識到什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張海娜一身絳紅色的織錦旗袍,頭髮上還斜插一支紅寶石的簪子,耳垂上墜著明珠。
——張海蝦那身淺白色長袍也不是尋常布料,袖口處繡著暗紋,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白玉,整個人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清貴。
張海鹽低頭看了眼自己。
白色襯衫袖口還沾著方才翻牆時蹭的牆灰,靴面上甚至還有官兵追來時濺的泥點。
他再抬頭看看眼前這兩位,一個像是從戲園子裡剛散場的名角,一個像是從茶樓里踱出來的貴公子。
"........"張海鹽沉默了兩秒,"你們這是來救人的,還是來唱堂會的?"
張海娜"噗嗤"一聲笑了,摺扇一收,攤了攤手道:"不好看嗎?"
"不是,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張海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們,"你們看看我,再看看你們——咱們仨站一塊,像不像富家少爺小姐帶著個逃荒的長工?"
——怎麼就沒想著給他買一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