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鏡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看著地上那個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斷氣的鼠妖,腦子裡嗡的一聲。
怕什麼來什麼。
明明檢查了無數遍,明明每一個環節都嚴防死守,怎麼還是出事了?
還沒等她開口讓人去扶,人群里那幾個早就混進去的「託兒」已經扯著嗓子嚎開了。
「殺妖啦!塗山鏡殺妖啦!」
「這粥里有毒!我就說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這是拿咱們爛命試藥呢!」
「黑心肝啊!我二姨姥爺就是這麼被毒死的,死的時候腸子都爛成了一鍋粥!」
「打死這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
恐懼和憤怒是最容易傳染的瘟疫。
「啊——!!!」
旁邊一個膽小的兔妖發出一聲尖叫。
「死妖啦!粥里有毒!粥里有毒啊!」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和諧有序的隊伍瞬間亂了。
剛才還在感恩戴德的小妖們,此刻看著手裡的粥碗,就像是看著一碗劇毒的鶴頂紅。
遠處,廢棄鐘樓的陰影里。
葉辰看著這一幕,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愚民。
只要稍微給點火星,這幫蠢貨就會把曾經的恩人撕成碎片。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腦海中的那個紅點依舊在黑石死礦外圍不知疲倦地打轉,像個找不到入口的無頭蒼蠅。
「還在找呢?」葉辰嗤笑一聲,徹底放下了心。
粥棚內,塗山鏡看著那群曾經對自己感恩戴德、如今卻恨不得食其肉的百姓,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大家冷靜!粥里沒毒!我可以現在就喝給你們看!」塗山鏡大聲辯解,舀起一勺粥就要往嘴裡送。
「別信她!她肯定提前吃了解藥!」一個長著齙牙的兔妖大喊,抬手一塊石頭就砸了過來。
石頭擦著塗山鏡的額角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紅藥嚇得臉都白了,張開雙臂擋在自家主子身前:「你們瘋了嗎?大人平日裡怎麼對你們的?誰家孩子病了不是大人免費給藥?現在憑一個不知哪來的鼠妖一句話,你們就要動手?」
沒人聽。
理智在暴亂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紅藥護在塗山鏡身前,急得快哭了:「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要出事了!」
塗山鏡看著那些被推倒在地的夥計,眼神一凝。
走了,這罪名就坐實了。
「我不走。」塗山鏡推開紅藥,那一向溫和的臉上多了一層決絕,「今日之事因我而起,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要護住大家。」
她往前跨了一步,準備用身體擋住這第一波衝擊,至少要護住身後那些無辜的夥計。
就在這時。
當——!!!
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銅鑼聲,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那聲音太大了,帶著一種穿透靈魂之音,硬生生把這喧囂的菜市場給鎮住了。
騷亂的人群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捂著耳朵看向聲源處。
粥棚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司渺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剪裁利落的管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面還在顫抖的破銅鑼,另一隻手拿著個擴音用的大海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這群烏合之眾,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鬧事的幼兒園小朋友。
「肅靜!」
她環視全場,然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阿福,清場。」
下一刻,讓塗山鏡和紅藥驚掉下巴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那些被推搡得東倒西歪、看似驚慌失措的塗山府夥計們,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
他們瞬間收起了臉上的驚恐,動作整齊劃一地從那髒兮兮的圍裙底下,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裝備。
「一級警戒!保護現場!」
領頭的夥計阿福一聲怒吼,氣勢如虹,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熬藥時的唯唯諾諾?
「閒雜人等退後三丈!破壞現場者,視同幫凶!」
嘩啦啦!
十幾條塗著黃黑相間警示色的粗麻繩被迅速拉開,幾根木樁噹噹當地釘入地下。
不過眨眼功夫,那個還在地上挺屍的鼠妖,就被像珍稀動物一樣圈在了一個直徑三丈的隔離區里,甚至還有人開始記錄鼠妖抽搐的頻率。
圍觀群眾懵了。
帶節奏的託兒也傻了。
按照劇本,塗山府的人不是應該要麼暴力驅趕,要麼跪地求饒嗎?
這拉個繩子把他圈起來是什麼操作?
「你是誰?!憑什麼攔著我們討公道!」一個滿臉橫肉的託兒反應過來,指著司渺大喊,「你們這是一夥的!想毀屍滅跡!」
「各位鄉親父老!」
司渺從棚頂跳下來,落在警戒線前。
她舉起那個大海螺,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威嚴。
「自我介紹一下,鄙人乃塗山府新任大管家。這位兄弟說的對,這是一起極其嚴重的食品安全事故!」
司渺大手一揮,正氣凜然:「我們塗山府雖窮,但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如果真是我們的粥有問題,我們塗山府絕不推卸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重磅炸彈:
「若查實確係中毒,塗山府願賠償死者家屬極品靈石五千!並負責贍養其全家老小,直至送終!哪怕他有個八十歲的老娘,我們也養了!」
五千極品靈石!
還管養老?
這個數字一出,原本還在憤怒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剛才還想砸場子的乞丐們,此刻看著地上那個鼠妖的眼神都變了,那哪裡是受害者,那分明是個中了頭彩的幸運兒啊!
這可是根下城底層妖族幾輩子都賺不到的巨款。
甚至有人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粥碗,尋思著自己要不要也躺下試試。
「塗山大人……仁義啊。」
「是啊,這也太負責了,哪怕是親兒子死了也賠不了這麼多吧?」
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那幾個託兒急了,這還怎麼煽動?
地上的鼠妖聽得真切,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啊。
這劇情不對啊!
他是來訛錢搞臭塗山鏡的,怎麼這就快進到賠償這一步了?
而且這賠償聽著……有點太誘人了,讓他都有點不想起來了。
「但是!」
司渺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極其專業的嚴肅表情。
「為了對死者負責,也為了對在場喝了粥的各位鄉親負責,我們必須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毒!萬一這毒有傳染性怎麼辦?萬一是某種潛伏期很長的蠱毒怎麼辦?」
司渺目光掃過全場,把那些惜命的妖族看得心裡發毛。
「所以,按照塗山府的規定,凡是這種不明原因的『暴斃』,必須當場進行病理屍檢!」
屍檢?
塗山鏡站在後面,腦子嗡嗡的。
她什麼時候定過這種規矩?
「來人,上驗屍工具!」
阿福等人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並沒有拿出什麼銀針或者聽診器,而是從身後的箱子裡,掏出了一堆讓人看一眼就做噩夢的玩意兒。
一把半人高的雙手大鋸,鋸齒上泛著寒光。
一把足有幾十斤重的開山斧,斧刃磨得雪亮。
甚至還有一個巨大的鐵鉤子,上面掛著一堆倒刺。
塗山鏡和紅藥站在後面,整個人都傻了。
這就是所謂的……驗屍工具?
這分明是分屍工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