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聖樹祭祀。
天剛蒙蒙亮,萬靈之巢就喧鬧起來。
所有有頭有臉的妖族長老都會前往城中央的廣場,祭拜那株傳聞中孕育了妖族第一代先祖的參天古樹。
木逢春和公輸鐵提前一夜就出門了,去執行司渺交代的差事。
庭院內,塗山鏡換上了一襲繁複的銀白祭祀盛裝,長發被玉冠高高束起。
她走到正在樹下伸懶腰的司渺面前,眼底掛著未消的烏青。
「爛泥巷的水源危機,你當真安排妥當了?」塗山鏡壓低嗓音。
那可是上萬條命的豪賭。
司渺拍掉衣袖上的落葉:「你當你二舅媽是吃乾飯的?你今日只管在祭台上把聖女的排面端足,剩下的事我包圓,保證不讓一滴毒水進爛泥巷的肚子。」
塗山鏡聽完這句話,懸了兩天的心安穩下來。
她見識過這女人的手段,說到做到,從不落空。
「今日之後,城中必有一場大洗牌。」塗山鏡語氣鄭重,「屆時我會親自調動內應,把你的兩個晚輩從黑石死礦和藥田裡接出來,算是報答道友相助之恩。」
這承諾分量極重,等於是把自己的底牌亮給了司渺。
司渺滿意地點頭:「塗山大人爽快。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見司渺轉身往後門走,塗山鏡出聲詢問:「你這副打扮,不隨我去觀禮?你去哪?」
「收拾些首尾。」司渺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鑽進了一條小巷。
塗山鏡沒多問,登上馬車,直奔祭祀廣場。
……
今日的雲上城,比往日安靜許多。
為了裝點聖樹祭祀的排場,全城戒嚴,所有精銳護衛都被抽調去了祭祀廣場。
平日裡防守森嚴的長老府邸,現在空得連條看門狗都在打盹。
青石板街巷深處,司渺從袖中抖出那張《蒼不厭派系核心成員精準打擊名單》。
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家地址、庫房方位以及防禦陣法的薄弱點。
如今各家當權者都在祭台搶風頭,家裡防務形同虛設。
這等天賜良機,不拿來進貨簡直有違天理。
司渺身形如猿,靈巧地翻過孔雀長老府邸的高牆。
這就是她所謂「九死一生」的任務。
後院靜悄悄的。幾個留守的老僕正聚在偏房裡打葉子牌,呼喝聲隔著窗戶傳出來。
她循著地圖標記,摸到假山後的私庫大門前。
門上設著三道連環雷火陣,夾雜著孔雀一族的血脈禁制。
若強行破陣,方圓十里都會聽到動靜。
司渺從懷裡摸出公輸鐵友情贊助的「破陣錐」。
機關小巧精密,專門克制這種上古傳承下來的死板陣法。
伴隨著幾聲極細微的金屬齒輪咬合聲,厚重的玄鐵大門悄無聲息地裂開一條縫。
鑽進庫房,滿室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
幾排千年陰沉木打造的貨架上,堆滿了成箱的極品水靈石、罕見的飛禽類妖丹,以及各種鍛造法寶的原胚材料。
司渺搓了搓手,一口氣掏出十幾個特製的大容量儲物袋。
她手腳極其麻利,從左往右,連墊在箱子底下的百年雷擊木都沒放過,統統掃進袋中。
她幹壞事了嗎?
沒有。
塗山鏡要做聖女,遲早這幫人給塗山鏡當小弟。
塗山鏡小弟的寶貝自然都歸塗山鏡,四捨五入,這些東西里有她的辛苦費。
可塗山鏡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幹這種粗活?
她司渺人美心善,吃點苦受點累,替塗山鏡提前把庫房清點入帳,這是什麼精神?
這是毫無保留的大愛。
提前拿點跑腿費和精神損失費,非常合理。
「收!」
猶如狂風掃落葉。
架子上的法寶、箱子裡的靈石、牆上鑲嵌的夜明珠,連帶著裝靈草的紫檀木盒子,全被她搜颳得乾乾淨淨。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覺得那扇用來防盜的萬年玄鐵門材質不錯,乾脆連門板也一起拆了塞進儲物袋。
雁過拔毛,獸走留皮。
司渺紮緊最後一個儲物袋,滿意地將名單上「孔雀長老」四個字劃掉。
足尖一點,直奔下一個倒霉蛋的府邸。
與此同時,梧桐苑正殿。
蒼不厭頭戴九旒金冠,身披拖尾的華美羽衣,端坐在高位上。
葉辰一身勁裝,單膝跪地匯報收網進度。
「大人,屬下已安排妥當。半個時辰前,黑羽衛順利將狂化毒粉投入爛泥巷的三口水井中。我們花重金雇來的十位純血貴族子弟,此刻已在巷口的春風茶樓二樓落座。」
葉辰抬起頭,語氣里透著將獵物逼入絕境的狂熱:「只要那些下等妖毒性發作失去理智,必定會循著氣味撕咬純血妖。到那時,那些貴族被他們撕碎後,場面必然失控。」
葉辰語氣里透著邀功的意味,「到了那時,大人只需帶領黑羽衛,以平叛之名降臨,將那群賤民全部剿滅。塗山鏡這些年積攢的民心,也會跟著這場暴亂,徹底化為灰燼。」
蒼不厭緩慢地撥弄著手指上的金護甲,對這番布置挑不出毛病。
「很好。」她站起身,羽衣拖曳出悉索的聲響,「待群情激奮、局面徹底失控之時,本座會親自降臨,誅殺叛亂者。死人不會說話,這滿地的血腥,就是塗山鏡縱容那些賤民反叛的鐵證。」
葉辰抱拳領命,領著兩隊精銳黑羽衛隱入暗處。
大殿外,隨從簇擁著蒼不厭登上華蓋鸞車。
靈獸嘶鳴,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梧桐苑,朝著雲上城的聖樹祭壇進發。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規律的聲響。
蒼不厭靠在金絲軟墊上閉目養神。
胸腔里那股無名火卻隨著鸞車的前行越燒越旺。
她將這幾日的交鋒在腦海里一寸寸重演。
從落鳳坡陣法被改、百鳥失控,到爛泥巷輿論反轉、黑羽令被當眾搜出。
每一步反擊都毒辣至極,專打七寸,且充斥著一種令人極其不適的無賴作風。
塗山鏡是個講規矩的政客,手段雖穩但偏於保守,絕沒有這等釜底抽薪的流氓路數。
塗山家背後藏著一個行事不講武德的高人。
既然對方能輕而易舉化解前兩次危機,絕不會錯過今日這場生死決戰。
爛泥巷有上萬條命,哪怕塗山鏡再能忍,也絕不敢拿基本盤去賭。
這絕殺之局,對方會毫無察覺?
蒼不厭睜開眼,金色的豎瞳縮成了兩道極細的縫隙。
投毒的過程太順利了。
黑羽衛去井邊下毒,連半個塗山府的巡邏守衛都沒遇到。
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停車。」蒼不厭冷聲下令。
隨行的護衛統領急忙勒住靈獸,掀開車簾單膝跪地:「大人,吉時將近,各族長老都在祭台候著您入場……」
「調頭。」蒼不厭打斷他,語氣森然,「去爛泥巷。」
統領不敢多言。
鸞車在寬闊的街道上生生拐了個彎,甩開原本去往雲上城的大道,改道駛向城西貧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