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巷,古井旁。
晨光被厚重的雲層擠壓,勉強漏進爛泥巷的縫隙。
木逢春套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破麻衣,臉頰抹了兩把鍋底灰,活脫脫一個在這巷子裡混吃等死的小乞丐。
他蹲在古井邊的陰影里,雙手攏在寬大的袖管中,指尖飛速變幻著晦澀的法訣。
萬靈道體運轉到極致,井底深處的景象分毫不差地投射在他識海中。
幾株昨夜剛剛催生出的淨水蓮正貪婪地舒展根莖,將水流中那些無色無味的細小粉末盡數吸附、剝離,最終牢牢包裹在花托之內。
水質重歸清澈。
這木系功法干起環保來確實專業對口。
木逢春沒閒著,指尖流轉著淡綠色的靈力,分出幾縷順著青石板的縫隙鑽出去。
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停在屋檐上,歪著腦袋梳理羽毛。
牆根下幾株堅韌的狗尾巴草,順著風向一路蔓延到街道交叉口。
一個完全由生物構成的監控網,嚴絲合縫地把這片區域罩了進去。
車輪碾壓石板的噪音闖入感知。
木逢春眉頭一皺。那些麻雀傳回來的畫面讓他心頭狂跳。
一輛華蓋鸞車駛入爛泥巷。
車輪在距離古井十步的位置剎停。
兩隊黑羽衛悄無聲息地散開,長戈交錯,眨眼間把巷子前後路口堵得死死的。
蒼不厭走下馬車。
她今天穿著極其繁複的九旒金冠祭祀盛裝,金線繡成的羽毛在暗巷裡白得刺眼。
這身行頭出現在貧民窟,比一隻天鵝落進泔水溝還要違和。
她環視四周。
今日全城妖族皆往祭壇趕去,整條巷子空空蕩蕩,除了滿地污水和幾條野狗,巷子裡安靜得連個鬼影都沒有。
唯獨井邊那個蹲成一團的「小乞丐」,顯得格外突兀。
木逢春壓低腦袋,把身子縮成一團,極力扮演一個被權貴排場嚇破膽的底層爬蟲。
蒼不厭並未直接發難。
她走到井台邊,修長白皙的手指隔空一勾。
一滴井水破井而出,懸停在塗了金蔻的指甲上方。
她將水珠湊近鼻尖,輕嗅片刻,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底泛起漣漪。
水質清透,無毒無害。
葉辰引以為傲的狂化毒粉,連個渣都不剩。
蒼不厭五指一收,水珠崩碎。
她的目光終於轉向了那個正試圖把自己貼進牆縫裡的小乞丐。
木逢春後背全是冷汗。
他借著牆根雜草的掩護,一步步往後挪,心裡默念著遁地訣。
「跑什麼?」
蒼不厭吐出三個字。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化神期威壓當頭罩下。
木逢春周身的空氣凝固成鐵板,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一根小拇指都動彈不得。
一截散發著異香的衣擺停在他眼底。蒼不厭用手中那根象徵權力的百鳥令,挑起他的下巴,端詳著這化妖后有些變化的五官。
端詳半晌,她輕笑出聲,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本座就說,葉辰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怎麼可能算無遺策。連這點小事都能讓人鑽了空子。」
這張臉,她見過。
就在幾天前,那幾個膽大包天的縱火犯里,就有這個小傢伙。
她指尖微動,一道罡風直擊木逢春面門。
咔嚓。
化妖丹的效果碎裂,露出少年清秀的面龐,以及那股屬於人族、純正且濃郁的草木靈氣。
蒼不厭鬆開手,任由木逢春脫力般砸在地上。
她甚至沒生氣,反而體會到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愉悅。
葉辰那個廢物,又一次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那又如何?
有趣的是,一個人族,不遠萬里潛入妖族聖地,竟為了塗山鏡在此地淨化水井?
這背後要是沒有極其深厚的利益交換,誰會信?
一個混入萬靈之巢的人族,簡直是天賜的「物證」。
只要把這小子往祭台上一扔,當著各位長老的面扒掉他這身皮,「塗山鏡為奪聖女之位,暗中勾結人族奸細」的罪名便板上釘釘。
這可比什麼狂化毒粉造成的暴亂更有殺傷力。
「縛靈索。」蒼不厭抽出絲帕擦了擦手指,嫌棄地丟在地上,「押回地牢。要活的。」
黑羽衛領命,幾條閃著雷光的鎖鏈將木逢春纏得結結實實,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黑車裡,調頭疾馳而去。
巷子深處,泔水桶後邊。
一個半大狗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把驚恐的叫聲全咽進肚子裡。
他叫大黃,前天剛在粥棚喝了塗山府的靈米粥,用省下來的半碗救活了發高燒的娘。
他認得那個被抓的人族,那人當時還是個小狐妖的樣子,曾在粥棚後頭幫著搬面口袋,是個好人。
大黃沒敢出聲。
等靴聲徹底遠去,他順著那條只有流浪狗才知道的廢棄下水道,手腳並用爬出封鎖圈,一路狂奔,直奔塗山府報信。
與此同時。
雲上城,聖樹祭祀廣場。
城中央,九尊參天青銅大鼎烈火熊熊。
數萬妖族依著血統尊卑排列,烏壓壓一片,朝著那株遮天蔽日的聖樹頂禮膜拜。
誦經聲如海潮般起伏,莊嚴肅穆。
葉辰一身甲冑,站在黑羽衛護衛陣列的側後方。
他的手藏在袖管里,捏著一個計時用的細沙漏。
過了。
毒粉發作的最後期限,已經過了整整一刻鐘。
按照他與玄老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此時爛泥巷該傳來下等妖發瘋屠戮的廝殺聲,春風茶樓那邊也該有貴族遇襲的求救焰火升空。
全城應該陷入極度的恐慌,等待著蒼不厭如救世主般降臨。
他豎起耳朵聽了半晌。
風平浪靜。
除了祭司吟誦上古祭文的拖沓長腔,連個多餘的動靜都沒聽見。
葉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心底的火氣直衝天靈蓋。
他把手搭在腰間焚天劍的劍柄上,拔出半寸,又極不甘心地按了回去。
計劃又失敗了。
大長老抬頭看了看天光,眉頭緊皺。
吉時已至。
主位左側,塗山鏡一襲銀白祭服,端坐如松,儀態萬方。
而右側那個屬於蒼不厭的位置,卻空空如也。
暗衛統領硬著頭皮走上高台,壓低身段通報:「諸位長老見諒,蒼大人突遇緊急軍務,需稍遲片刻。請各位先行開祭。」
這話一出,幾位年邁的純血長老臉色當場就掛不住了。
「荒唐!」孔雀長老今天本就覺得心神不寧,右眼皮從早晨跳到現在,他一拍座椅扶手,厲聲發作,「祭祀先祖乃我族第一等大事!什麼軍務能比祭天還重要?」
其他長老紛紛附和。
塗山鏡坐在位置上,由始至終沒有摻和半句。
蒼不厭缺席,絕對不是擺譜。
她太了解那個對頭,這種收買人心的露臉機會,絕不會錯過。
除非,她遇到了比祭祀更重要的事。
聯想到司渺今早出門前那句「我去收拾首尾」,塗山鏡右眼皮跳得歡快。
那個女人行事全憑心情,路子野得沒邊,不會真的把天捅破了吧?
「阿福。」塗山鏡偏過頭。
阿福上前一步。
「去查蒼不厭的去向。」塗山鏡指節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另外,把二舅媽給我找回來。快去。」
阿福領命,借著換香的功夫,悄無聲息地退下高台,融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