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盤坐在聚靈蓮台中央,掌心向上,感受著《造化奪天訣》在體內拓寬經脈的律動。
聚靈蓮台的加持非同小可,周遭本就充沛的靈氣受陣法牽引,直接在司渺頭頂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靈氣旋渦。
靈氣順著百會穴灌入。
丹田內,那異於常人的九重氣旋開始貪婪地吞吐。
原本幾近透明的靈力,在經過《造化奪天訣》那霸道至極的功法反覆淬鍊、壓縮後,顏色一點點沉澱,最終轉化為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暗金。
兩個大周天運轉完畢,司渺收攏氣息,內視己身。
這一看,她發現了問題所在。
這套上古功法吸收的靈力,走向完全違背了當今修仙界的常識。
她翻出當年在天衍宗倒背如流的正統內功心法玉簡,捏碎一塊下品靈石,做了一次對比測試。
按照當今主流功法運轉,那些被吸納的靈氣在轉化為自身靈力後,會本能地向上蒸騰。
它們不斷溫養、壯大識海中的神魂,在修士頭頂形成一種縹緲、輕盈的「引力」。
這便是外界常說的「仙風道骨」、「飄然若仙」的由來。
神魂越強,那種即將脫離肉體凡胎的失重感就越明顯。
而《造化奪天訣》截然不同。
暗金色的靈力剛一成型,便如灌鉛般死死墜向丹田最深處,隨後像榕樹生根一樣,極其蠻橫地扎進四肢百骸的骨骼與血脈縫隙里。
它將所有的能量和本源死死鎖在肉體這具「軀殼」之中,一絲一毫都不向外散溢。
如果說主流功法是在給一個熱氣球充氣,越練越輕,隨時準備「飛升」。
那這上古功法,就是在鍛造一塊實心的百鍊玄鐵,越練越沉,越練越與這片土地死死綁定。
摸透了門道,司渺便不再留手。
她重新調整九重氣旋的靈力分配比例,將聚靈蓮台的提純功效催發到極致。
暗金色的靈液滴答墜落,原本預估需要半年才能填滿的第一重氣海坑底,進度條開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飆升。
第四日清晨。
就在司渺準備順勢衝刺第二重時,一陣雜亂的交談聲直直穿透隔音陣法透了進來。
司渺收起架勢,拍開衣擺上的灰塵,推開石門朝主殿方向走去。
剛過拐角,就聽見公輸鐵的大嗓門。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南洲妖族那幾個純血大族是什麼德性,基業盤根錯節。塗山鏡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天內把蒼不厭逼到退位?」
沈淵抱著巨闕劍站在柱子旁,接上話茬:「蒼不厭手底下養著三萬黑羽衛,周邊還有幾族的私兵響應。塗山鏡雖然在萬靈之巢大亂中贏了民心,但填不平這絕對的武力鴻溝。」
明見燭坐在石階上,撥弄著手裡的玉笛,嗓音溫軟卻切中要害:「確實蹊蹺。蒼不厭那種極端血統論的推崇者,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她怎麼可能寫出什麼『自愧德行有虧』的退位書?」
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復盤這場離奇的妖族政變。
司渺跨過門檻,正準備插話,頭頂上方忽地盪開一圈肉眼難辨的妖氣漣漪。
一隻巴掌大小、通體剔透的青色紙鶴靈巧地避開屋檐,直直墜向司渺的掌心。
紙鶴落穩的剎那,外表偽裝散去,化作一張薄薄的絲帛。上頭浮現的字跡娟秀鋒利,透著幾分熟悉的做派。
大殿裡的爭論聲歇了,幾雙眼睛齊刷刷盯住司渺手裡的東西。
司渺抖了抖信紙,視線快速掃過。
「塗山鏡來信了。開頭是客套話,問候大家身體健康,順便表彰了一下木逢春同志為妖族做出的貢獻。」
木逢春在旁邊聽得直搓手,臉色通紅。
司渺略過那些沒營養的寒暄,目光停在信件中間的核心轉折段落,念出了聲。
「……諸位離去後次日,蒼不厭聯合孔雀、玄蛇等七族長老,集結三十萬聯軍於塗山府外,欲行反撲之舉。」
聽到這,沈淵點頭。
這才是正常的權力鬥爭劇本。
司渺繼續念:
「然,戰端未啟,敵軍自潰。」
「純血派聯軍高層為鼓舞士氣,強行打開各大族私立的戰備寶庫,欲分發軍餉以安軍心。卻駭然發現,其庫內兵甲、靈石、高階丹藥、甚至連壓箱底的妖獸內丹,皆已不翼而飛。真正意義上的寸草不留,連庫房沉水木大門都被卸走。」
公輸鐵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經濟體系瞬間崩潰,底層妖族兵卒本就因聖樹之劫對純血派心生怨懟,見軍餉無望,當場譁變。三十萬大軍倒戈相向,將七族長老圍困於中軍大帳。」
「蒼不厭為平息眾怒,且恐被舊部譁變反殺,於絕境中主動投降,帶頭寫下退位認罪書。」
信件的最後一段,字跡變得極深,力透紙背,能看出寫字之人當時那種極其複雜的心境。
「……亂局平息後,吾清點城內遺失物錄,方知當日祭祀大典,道友身法之鬼魅、胸襟之廣闊。那搬空蒼不厭派系根基的『第二件大禮』,塗山鏡定銘記五內,沒齒難忘。另,那幾扇沉水木大門乃是我妖族古物,若道友日後用不上,塗山府願以高價贖回。」
司渺念完最後一句,把信紙隨手一揉,塞進袖子裡。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視線,像裝了追蹤法陣一樣,齊刷刷地從信紙上移開,直勾勾地落在司渺腰間。
那裡,明晃晃地掛著一長串鼓鼓囊囊的超大容量儲物袋。
難怪政變只用了三天。
什麼見鬼的政治博弈,什麼精妙的權力交接,全扯淡。
蒼不厭那個倒霉蛋,分明是被眼前這位直接把家底掏空,硬生生窮得投了降。
公輸鐵看司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禽獸:「狠啊,連門板都不給人家留,這活兒幹得地道。」
「順手,都是順手。」司渺擺擺手,一臉的淡泊名利,「我這人看不得壞人炫富,尤其那些純血派的,儲物袋上都鑲金邊,太俗,我就幫他們去了去火。誰能想到他們連這點抗風險能力都沒有,就這還兵變呢。」
司渺揮了揮手,生硬地切斷這個惹人遐想的話題。
她轉過身,將矛頭指向公輸鐵,「我閉關這三天,後山的工程進度推進得如何?全自動化生產線搭出個全貌沒?」
提起專業領域,公輸鐵立馬換了副神氣。她拿起扳手,下巴朝門外揚了揚:「走,帶你去後山偏殿開開眼。」
一行人浩浩蕩蕩繞過主殿,直奔後山。
原本堆放雜物的偏殿,此刻大門敞開,裡面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充斥著機括聲和藥香的巨型工坊。
一踏進殿內,一座由無數精密黃銅齒輪、靈力陣盤以及透明水晶管道組合而成的龐大機械,占據了半壁江山。
這玩意兒長達三丈,分工極其明確。
進料口處,木逢春捲起袖子,將帶著泥土芬芳的藥草一路輸送,經過清洗、烘乾法陣,最終送入末端那尊高逾丈許的九轉雷紋爐內。
藥不然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兩眼放光地盯著丹爐底下按時序自動跳躍的刻度火苗。
不需要人力分揀,不需要神識入微地去控制火候。
底部的靈石陣盤根據公輸鐵設定的程序,該旺時火光沖天,該文時只留火星。
叮、叮、叮……
一陣極其悅耳的脆響從爐腹下方的金屬管道傳來。
緊接著,一顆接一顆圓潤飽滿、大小色澤完全一致的基礎回氣丹,如同豆子般順著滑槽滾落,砸進下方早就墊好軟布的木匣里。
木匣很快被填了個大半。
「老夫煉了幾百年的丹,頭一回見識這種流氓路數。」藥不然滋溜吸了一口茶水,「以後這種不上檯面的低階貨色,只要找個最蠢笨的雜役弟子看著進料口往裡塞草藥,閉著眼睛都能堆出一座金山來。」
明見燭走上前,雙眼蒙上一層淡淡的水光,淨琉璃瞳開啟。
她視線掃過整整一匣子剛出爐的回氣丹,開口匯報數據:「一百零三顆。靈力分布極其均勻,雜質率不足一成。按照市面上的標準評判,這批流水線產出的丹藥,藥效是那些傳統方法煉製的三倍。且成本被壓縮到了極致。」
「啪啪啪——」
聞人歸手指在算盤上翻飛,打得殘影連連。
片刻後,他停下手,眼底的光亮得嚇人。
「司長老。」聞人歸聲音微微發顫,「如果我們把這條線十二個時辰全開。按照這個良品率和產出速度,再減去弟子的伙食費和陣法運轉的靈石損耗。咱們無道宗一個月的進帳,能抵得上過去十年賣破爛的總和!」
這是一台名副其實的印鈔機。
公輸鐵一抬下巴:「至於靈田那邊的自動化,再給我幾天時間研究研究,保證到時候把小木也解放出來。」
司渺滿意地點頭。
工業化降維打擊手工作坊,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
她視線環繞偏殿一圈,最後落在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上。
「硬體設施和生產效率達標了。」司渺轉頭看向門口,「老藥剛才提了個關鍵。這機器全天候運轉需要人手倒班。添柴、搬貨、打包、封裝,總不能讓小木一個人干雜役的活。新弟子的來源有著落了嗎?」
這話剛落音。
偏殿虛掩的大門被一股大力從外面推開。
「招著了!招著了!」
李長壽手裡攥著一把發皺的招募單,滿頭大汗地跨進來。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身穿統一灰色麻衣、面面相覷的年輕人。
他們衣著破舊,但洗得發白,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一塊劣質的木製腰牌。
領頭的一個黑瘦少年站出抱拳,大聲喊道:
「雜役院新晉弟子十三人,奉宗主之命,前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