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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帶你們回家

2026-08-20 09:14:18 作者: 黑眼圈仙人

  主峰建築群在身後漸行漸遠。

  司渺提著李長壽的後衣領,身形貼著後山的陰影處飛速穿梭。

  「往哪跑呢!」李長壽兩腿在半空一通亂蹬,「下山的路在東邊!趁著這幫傻子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咱們腳底抹油才是正經。你往這林子裡鑽,莫非還有壓箱底的寶貝沒拿?」

  司渺沒搭理他。

  腳下禹步連踏,靈巧地繞開兩撥正往主峰趕去「救駕」的巡邏弟子。

  「去個地方,拿點東西。」

  半柱香後,兩人停在一處背陰的山坳里。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石階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一座灰撲撲的長方形殿宇靜立在陰影里,牌匾被風蝕得厲害,上面的朱漆早就剝落了大半,依稀能辨認出「長明殿」三個字。

  這是天衍宗專門供奉那些因公殉職卻名望不顯、或者斷了傳承的門人牌位的地方。

  相比起主峰祖師祠堂的香火鼎盛,這兒活脫脫是個被遺忘的雜物間。

  窮酸,破敗,連夜間巡山的弟子都嫌晦氣,向來繞道走。

  李長壽探頭往殿門裡瞅了一眼。

  「陰風陣陣的,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裡頭能有什麼油水?難不成這破木頭板子底下還藏著私房錢?」

  「你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進去。」司渺理平被風吹亂的寬袍袖口,「有人來就弄出點動靜。」

  李長壽收起平時的沒正經。

  視線掃過那扇腐朽的木門,什麼也沒問,將手攏進袖管,背靠著門口那尊缺了一隻耳朵的石獅子站定。

  司渺獨自上前,伸手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吱呀——」

  牙酸的開門聲在死寂的山坳里傳得很遠。

  一股子混合著陳年霉味和劣質燈油燃盡後的焦苦味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晦暗。

  數千盞長明燈依著階梯狀的木架層層疊疊。




  越往下,牌位越密,長明燈卻多半是黑的。

  燈盞底座積攢著厚厚的陳年油泥。

  司渺沒往上看。

  踩著有些發軟的木地板,徑直走向最底層、最靠里的犄角旮旯。

  那片區域甚至連個像樣的蒲團都沒準備。

  

  光禿禿的青石板上散落著幾根燒剩下的斷香。

  兩塊黯淡無光的木牌擠在落滿灰塵的牆縫裡,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灰色絮狀物,幾根蛛絲從上方垂落,將它們與旁邊的破燈台連在一起。

  司渺撥開那些厚重得像棉絮一樣的灰塵。

  兩塊簡陋的木牌露了出來。

  「天衍宗第七代弟子司雲天之位」。

  「天衍宗第七代弟子姜梧之位」。

  牌位前的長明燈早就熄了。

  燈芯乾巴巴地杵在那,燈台底部的燈油乾結成了一層層醜陋的褐色褶皺,看起來像是不結痂的傷口。

  司渺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木質表面。

  視野在這一瞬,突兀地重疊了。

  三百年前。

  宗門大操大辦了一場空前絕後的追悼法會。

  扎著雙丫髻的女童跪在嶄新的蒲團上。

  玄虛子當著全宗上下的面,神情悲憫地摸著她的頭顱,眼含熱淚地發誓,天衍宗就是這孩子的家,宗門將傾盡資源,保她一世平安。

  那時她是宗門裡受人尊重的忠烈之後。

  隨後數十年,她展露出極高的修行天賦,被破格提拔為最年輕的長老。

  那是她人生中最風光的一段日子。

  走到哪裡,都是長輩的慈祥笑臉和同門的恭敬奉承。

  這長明殿裡,父母的牌位曾被供奉在最高、最顯眼的位置,長明燈用的都是上等的鮫人脂,日夜不息。

  後來。

  元嬰初期的瓶頸卡了她整整兩百年。


  天驕淪為笑柄。

  恩情變成負擔。

  原本那些和藹可親的臉龐,逐漸換上了不耐煩與鄙夷。

  資源供給被以各種名目削減,最終徹底斷絕。

  昔日掛在嘴邊的「烈士遺孤」,變成了別人私下裡嘲弄的「吃白飯的累贅」。

  父母的牌位,也隨著她地位的下降,被一次次往後挪。

  從正堂移到偏殿,從高層降到底層,最後塞進了這見不得光的老鼠洞裡。

  原主是個死心眼。

  她總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多做一點貢獻,宗門就會想起她父母的恩情,就會恢復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尊重。

  於是,她放下了長老的架子,開始包攬各峰最苦最累的髒活。

  她沒日沒夜地在丹房看火,被煙火差點熏壞了嗓子。

  她在護山大陣的節點裡鑽來鑽去,任由狂暴的靈氣撕扯經脈。

  她去御獸園鏟那些臭氣熏天的糞便,忍受其他弟子的指指點點。

  有一回,管事弟子當著她的面,把一壺底帶著雜質的廢油隨手潑進兩盞燈里,一邊翻白眼一邊嘟囔。

  「司長老,宗門現在物資緊缺。這種常年沒人看的冷板凳,規矩上能給個亮光就是宗主的恩典了。您別成天往這跑,陣法峰那邊還等著您去忙呢。」

  原主低著頭。

  一言不發地從自己乾癟的儲物袋裡摳出兩塊碎靈石去換燈油,自己點燈。

  她做了整整三百年的牛馬。

  她以為這種無底線的付出,能換來看守弟子給這兩盞乾涸的燈碗添一勺劣質的燈油。

  最後只換來變本加厲的壓榨,和理所當然的差遣。

  就連葉辰那個她掏心掏肺對待的唯一弟子,在關鍵時刻把她推出去頂罪,踩著她的屍骨上位。

  傾盡所有,最終慘死在山下破廟,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從斑駁的記憶中抽離,司渺垂下眼睫。

  「你說你,圖什麼呢。」

  司渺自言自語了一句,從袖子裡扯出一塊乾淨的帕子。

  沒有動用任何法術去清理,而是就這么半蹲著身子,一下一下,細緻地擦拭著牌位。

  雕花縫隙里的泥垢,底座上的油污,全被她一點點摳掉。

  粗糙的木紋重新顯露出原本的色澤。

  「看清楚了嗎。」

  司渺把兩塊木牌平放在膝蓋上,輕聲開口。

  空曠幽深的大殿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說話聲。

  「那些欺負過你們女兒、占盡便宜還要踩上一腳的長老們,正在前頭為了幾塊靈石打得頭破血流。」

  「幾千年的家底,被我帶來的老頭忽悠得渣都不剩。」

  「往後的天衍宗,除了一屁股債,什麼都沒了。」

  司渺單手一翻,從儲物袋深處摸出一隻極具分量的紫檀木匣。

  內里舖著千金難求的軟金蠶絲,這是前幾日去天衍宗私庫順手拿出來的戰利品。

  她將司雲天和姜梧的牌位並排安置在綿軟的蠶絲上。

  又把那兩盞裂口的舊燈盞放進一旁的隔層。

  「這地方太冷,風也大。你們留在這兒,除了被這幫唯利是圖的畜生拿來當成綁架我的藉口,沒半點用處。」

  蓋上匣蓋,落鎖。

  司渺站起身,把木匣抱在懷裡,轉身背對那滿牆的冰冷神龕。

  「走吧,帶你們去個新地方。」

  就在這幾個字吐出唇齒的瞬間。

  司渺感覺到身體深處,某種像是一直鎖在骨縫裡的鐵鏈子,冷不丁地斷了。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像是一直陰沉沉的天,雲彩被大風一下子全刮跑了,太陽光毫無遮掩地砸在身上。

  原本由於九重極境而始終帶著的一絲沉重感,在這一刻變得圓潤順滑。

  那是原主殘留的執念。

  在這一刻,在「帶他們走」的決定下,徹底消散,徹底與這具身體合而為一。


  司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殿外。

  李長壽蹲在石階上,正百無聊賴地用竹竿撥弄一隻過路的千足蟲。

  聽見木門開合的軸承摩擦聲,老頭把竹竿一扔,拍了拍手站直。

  視線落在司渺抱著的那個紫檀木匣上。

  只停留了一秒,便很懂規矩地移開了。

  他在無道宗裝聾作啞的本事向來是一絕。

  但他能看出來,眼前這丫頭進去前身上還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死氣,出來時,整個人卻猶如剛用冰水洗過的劍骨,通透,利落。

  李長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一笑。

  「成了?」

  「成了。」司渺語氣平穩。

  「去哪?」老頭問。

  「回家。」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移開視線,卻都邁開了步子,大步踏出了天衍宗那座刻著「萬古流芳」的巨大界碑。

  腳下的石階一路往下,延伸向被日光照亮的雲海。

  路很長。

  但司渺覺得,每走一步,腳底下的路都在變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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