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無道宗。
司勞澄一家三口在此落腳的這幾日,可謂度日如年。
白天,宗門內永遠迴蕩著打鐵的震耳欲聾、炸爐的嗆人黑煙。
聞人歸只要得空,便會拎著破掃帚湊到司勞澄跟前,神神叨叨地扯一些關於紅色繡花鞋、冤魂索命的野史秘聞。
到了飯點,桌上永遠是一盆能照見人影的清水煮樹皮。
司勞澄一家三口自帶的辟穀丹沒過多久便吃了個底朝天,餓得眼冒綠光。
要不是惦記著下個月能分到手的天價靈石,他們早捲鋪蓋回凡俗界了。
入夜。
無道宗主殿內,穿堂風陰冷刺骨。
「這破地方,晚上連盞像樣的油燈都沒有。」錢氏一邊往後背夠著撓癢,一邊衝著空蕩蕩的大廳喊,「那個姓聞人的死哪去了?叫人來伺候!」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
聞人歸拎著一盞破油燈,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他沒接錢氏的茬,只是把那燈往桌上一撂,順手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掉了漆的桃木劍,還有幾張鬼畫符的破紙,神情詭秘地塞進了司勞澄懷裡。
「這是幹什麼?」司勞澄被這陣仗弄得心裡毛刺刺的。
聞人歸把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他壓低嗓音,聲音微微發顫:「道友,不瞞你說,無道宗以前不叫無道宗。這地界兒,以前是片古戰場。特別是這主殿,當初蓋的時候沒看黃曆。每逢月黑風高,總有些不該出來的東西在房樑上串門。」
他煞有介事地把一張黃紙貼在司勞澄身後的柱子上,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老夫修為淺薄,鎮不住它們。這桃木劍和符咒,你且拿著,若是真遇上了,多少能擋一擋。記住了,若是聽見有人在耳邊叫名字,千萬別回頭。」
話罷,他也不解釋,頭也不回地跑了,連主殿的大門都沒來得及關嚴實,背影活脫脫見鬼一般。
「爹,他剛才說的話啥意思?」司耀祖縮進錢氏懷裡,腫得像豬頭一樣的臉上滿是恐懼。
「屁!裝神弄鬼!」司勞澄把木劍往榻上一拍,壯著膽子喊,「他那是想把咱們嚇跑,好私吞那幾萬靈石的分紅!這種小兒科的把戲,老子三歲就不信了。睡覺!」
他脫了鞋往床上一躺,沒多大會兒便傳出了震天響的鼾聲。
……
深夜。
月光被烏雲遮了個嚴實,無道宗後山颳起陣陣怪風。
胖墩司耀祖餓得前胸貼後背,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翻身下床,避開呼嚕聲震天的司勞澄,摸索著往廚房的方向走。
他剛推開廚房的小門,就瞧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正背對他蹲在灶台前,傳來一種有節奏的摩擦聲。
司耀祖咽了口唾沫,小聲叫著:「誰啊?」
摩擦聲停了。
緊接著,一簇幽綠的火苗在灶台邊燃起。
藥不然披散著灰白的長髮,臉上塗了一層綠熒熒的藥粉。
他手裡正拿著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地蹭著。
「好藥材……好藥材……」
他盯著司耀祖那身肥肉,乾癟的嘴角裂開,露出幾顆發黑的牙。
「老夫新研製的『人靈補天丹』,正好缺一味主藥。看你這白白胖胖的童男,用來做藥引,成色最佳!」
藥不然怪笑一聲,舉著刀猛撲過去。
司耀祖那顆核桃大的腦仁哪裡經得起這種恐嚇?
他雙腿發軟,接著褲襠瞬間濕了大半。
「鬼……鬼啊!」
他嗓子裡咯噠一聲,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死在地。
另一頭,錢氏也被折磨醒了。
奇癢粉的藥效在今日半夜達到了頂峰。
那一身紅綠紗裙已經成了她的酷刑,每次伸手去抓,卻隔著緊繃的布料,根本抓不到要害。
「洗澡……我要洗澡……」
錢氏拎著個水桶,跌跌撞撞地衝到後院的古井邊。
她剛把一桶涼水提上來,還沒來得及倒在身上,身後的老槐樹下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明見燭套著一件寬大的白麻衣,躲在樹杈間幽幽吹起玉笛,悽厲的調子仿佛在上演午夜凶鈴。
聞人歸躲在不遠處的樹後頭,捏著嗓子拖長音調喊了一嗓子「我——好——慘——」。
「鬼啊——!!!」
錢氏那一身肥肉劇烈抖動,腳下一滑。
這一嗓子還沒喊完,就被那緊繃的裙子勒得背過了氣去。
整個人仰面倒在水缸旁,挺得筆直。
主殿內。
司勞澄睡得正熟,哈喇子流了一枕頭。
他夢見自己坐在金山上,司渺正跪在地上給他磕頭。
沈淵端著一盆混了致幻草藥的冷水,與木逢春兩人並肩站在司勞澄的窗外。
木逢春立在窗外,單手掐訣。
數根粗壯的冰冷藤蔓順著床柱爬上司勞澄的脖頸,死死勒住。
沈淵將冷水順著窗縫,滴答滴答地澆在司勞澄的枕頭邊。
冷水混雜著致幻的藥氣被司勞澄吸入鼻腔。
睡夢中,司勞澄發現身體不斷下沉。
司勞澄在一陣缺氧中驚醒,睜眼瞧見屋頂上懸掛著十幾具慘死的屍骸,每一具都嘴巴一張一合,重複著:「拿命來……」
現實與幻境交疊的恐懼,驚嚇非同小可。
司勞澄連求饒的字眼都沒吐出來,褲襠當場屎尿齊流,整個人抽搐兩下嘎巴一下也暈死過去。
翌日清晨,太陽照常升起。
錢氏和司耀祖哭爹喊娘,把包裹死死抱在懷裡,吵嚷著馬上離開這鬼地方。
「當家的,這破地方有髒東西!」錢氏的褲管還是濕的,披頭散髮地抓著司勞澄的胳膊,「老娘一刻也不多留!」
司耀祖抱著親娘的大腿大聲嚎哭:「他們要吃小孩!咱們快回家!」
司勞澄揉著被藤蔓勒出一圈紅印的脖子,腿肚子直轉筋,卻仍咬牙不鬆口:「不能走!商會的分紅快結算,那可是幾萬靈石,不要了?」
話音未落,山門外傳來一聲震天怒喝。
公輸鐵套著件破舊的粗麻衣,臉上蒙著半塊黑布,手裡的鑄鐵大錘哐當一聲,直接砸爛了半截外門石柱。
「司勞澄在哪?給老子滾出來還錢!」
司勞澄探出頭去,兩股戰戰:「你誰啊?」
「老娘是東洲商會聯盟雇的打手!」公輸鐵大跨步踏上台階,一把薅住司勞澄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提在半空,「你們無道宗供的丹藥有毒!昨天吃死了城南李家上下十五口人!商會主管發話了,契約上按手印的是你司勞澄。必須全額賠償!先拿十萬靈石墊底,少一個子兒要你的命!」
十萬靈石?
這數字砸得司勞澄雙腿發軟。
他雙膝一彎,直直跪倒在地:「這事跟我沒關係啊!那丹藥是他們自己煉的!」
公輸鐵掄起大錘,往旁邊地上一砸,青石板碎成齏粉。
「沒關係?白紙黑字紅手印!沒錢賠是吧?我先給你松松骨頭!」
公輸鐵演得起勁,她早就看這一家三口不爽了。
她一腳踹翻司勞澄,拳頭如雨點般砸下。
錢氏尖叫著想跑,被公輸鐵一把扯住頭髮拽回來。
三兩下功夫,便將兩人身上佩戴的儲物袋、幾件破首飾,甚至連錢氏頭上那根銀簪子都拔了個乾乾淨淨。
「今天這點東西先充個利息。」公輸鐵掂了掂手裡的戰利品,粗著嗓門放狠話,「後面還有十幾家商會的討債隊伍正在路上,今天天黑前湊不夠三十萬靈石的違約金,直接扒皮抽筋,拿你們一家三口去祭天!」
公輸鐵轉身跨出山門,走前還不忘給一旁看傻眼的司耀祖一個爆栗。
這一套連招打完,司勞澄嚇破了膽,分紅早拋到九霄雲外。
「快跑!別管那些破行李了!」
聞人歸提著破掃帚從偏殿追出來,雙手死死抱住司勞澄的小腿,嚎啕大哭。
「道友別拋下咱們啊!宗門全靠您做主!您要是走了,那些催命鬼要把老朽拆了熬骨頭湯啊!」
「滾開!別碰我!」
司勞澄驚恐地掙脫,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靈石了。
他拉起還在發愣的錢氏,抓著還沒從草叢裡爬出來的兒子,跟被狗攆一樣,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命。
那速度,恐怕御劍的修士都追不上。
等那三道狼狽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原本寂靜的山門爆發出一陣極有節奏的鬨笑。
暗地裡看完了這場大戲的司渺和李長壽慢悠悠地從主殿的影壁後頭走出來,兩人手裡還各自抓著一把瓜子,同步磕得起勁。
「演得不錯。老聞那段哭戲,層次感拉滿了,有我幾分神韻。」司渺滿臉讚許。
聞人歸慢條斯理從地上站起身,拍打幹淨道袍沾染的塵土,撣直袖口的褶皺,老臉上一滴眼淚也沒留。
「這幾個禍害,要是再待兩天,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拔劍。」
司渺徑直走到石階上,躺進那張缺了半個扶手的搖椅,熟練地翹起腿。
「幹得漂亮。沒我在這兒坐鎮,你們的業務越發熟練了。來,說說近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