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樓的拍賣場內部空間極大,穹頂鑲嵌著百餘顆夜明珠,將整個會場照得亮如白晝。
丁字區設在最外圍,連個正經的座椅都沒有,只有一排排硬木長板凳,周圍坐的多是些背靠中等勢力小有存款的修士。
相比於二樓垂著鮫綃紗帳、燃著安神香的雅間,這地兒生動詮釋了修仙界的貧富差距。
無道宗一行四人擠在長板凳邊緣,把窮酸本色發揮得淋漓盡致。
隨著一聲清脆的玉磬敲擊聲,拍賣會正式開場。
頭幾件拍品全是用來熱場的高貨,起步便是天品法寶。
一柄火屬性的天品飛劍被端上來時,劍身紅光沖天,直接引爆了全場的熱情。
「天品中階,赤炎龍紋劍,底價三千上品靈石!」拍賣師聲音高亢。
二樓的包廂接連亮起光點,價格一路飆升,最後硬生生停在了兩萬上品靈石的高價。
李長壽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在長凳上扭來扭去,手裡的摺扇扇得嘩啦作響。
他壓低嗓門湊到司渺耳邊嘟囔:「兩萬!就那根燒火棍?!」
藥不然則盯著隨後端上來的一株七百年份的仙草流口水,手伸進袖子裡不停掏摸,若不是木逢春在旁邊死死拽著他的腰帶,這老頭八成就得衝上去搶了。
木逢春倒是個老實孩子,眼睛瞪得渾圓,滿臉寫著長見識的興奮,手裡的漿果都忘了吃。
司渺靠著硬邦邦的椅背,雙臂環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幾件東西是好,但在她眼裡也就是用來撐場面的花架子,溢價太高,只有錢多的沒處花的才買。
她今天來,目標明確得很。
場子熱透後,拍品的質量開始參差不齊。
為了壓軸的大軸貨做鋪墊,中間通常會夾雜一些來歷不明、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物件。
兩名壯漢哼哧哼哧抬上來一個鐵木托盤,紅綢掀開。
上頭擱著一塊人頭大小、通體焦黑的枯木。
表面布滿龜裂的紋路,連半分靈氣波動都沒有。
「諸位看客。此乃極淵之地產出的『千年雷擊木』。」拍賣師清了清嗓子,舌燦蓮花:「傳聞此木曾受九重天劫洗禮,內蘊一絲造化生機。若是能從中參悟出雷法奧妙,受用無窮。底價,一千中品靈石。」
場內一片噓聲。
客人們都不是傻子,這破木頭確實有雷法,但要真如吹噓的那般好,萬寶樓的鑒寶師早自己留著了,還能拿出來給他們?
不過,總有那麼幾個家裡開礦、閒得發慌的富家少爺想買回去圖個樂子。
斜前方,一個穿著雲紋錦袍的年輕胖子舉起號牌:「一千一!小爺我拿回去墊桌腳。」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加價:「一千二!我拿回去燒火烤野味!」
司渺手肘不輕不重地捅了旁邊的李長壽一下。
兩人連眼神都沒交匯,多年的逃債經驗讓李長壽秒懂。
老頭順勢站起身,把那件破麻布道袍的袖口往下扯了扯。
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頭顱高高昂起,擺出一副隱世宗師的超脫派頭。
「愚昧!無知!」李長壽中氣十足的暴喝在嘈雜的會場裡盪開。
周圍的客人被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頭看他。
李長壽指著台上那塊焦黑的木頭,痛心疾首地捶胸頓足。
「什麼千年雷擊木!老朽以天機一脈的聲譽擔保,此物乃大凶之兆!這上面哪裡是天劫的痕跡,分明是沾染了上古戰場的滔天怨氣被陰火灼燒留下的焦痕!這叫『亡國木』!」
李長壽痛心疾首地掃視四周,最後死死盯住那個出價的胖子,「誰要是把這玩意兒請回家,老朽保證他不出三天,家宅不寧,連祖墳都得冒黑煙!」
胖子聽見祖墳冒黑煙幾個字,手裡的號牌啪嗒掉在地上,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
修仙之人最忌諱沾惹因果業障,尤其是這種聽起來就邪乎的東西。
場面陷入詭異的冷清。
原本還想湊熱鬧的人,紛紛收回視線,生怕多看一眼那塊木頭就會倒大霉。
拍賣師站在台上,額角見汗。
這東西本就是收高價貨時硬搭進來的添頭,要流拍了上面怪罪下來,少不了扣她的提成。
就在台上台下都很尷尬的當口,司渺懶洋洋地舉起手裡的丁字牌。
「既然沒人要,那我出個底價吧。」她語氣敷衍到了極點,「一千塊。我這人八字硬,專治各種不服,拿回去辟邪玩玩。」
拍賣師如蒙大赦,生怕她反悔,手裡的定音錘敲得比敲鼓還快,趕緊成交。
看司渺的眼神簡直像看再生父母。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無道宗的配合越發默契。
沒過多久,台端上來一個水晶匣子。
裡面裝著一團灰敗枯槁的線團,說是上古大妖的遺留筋腱。
這東西用來煉器嫌脆,用來煉丹嫌髒,極其雞肋。
這回輪到藥不然登場。
經過明見燭易容的藥老頭,賣相極具欺騙性。
他捻著下巴上那撮假鬍鬚,冷哼出聲。
「此等污穢之物也敢拿出來髒人的眼。那東西根本不是妖獸筋腱,而是南疆毒蛤的排泄物風乾凝結而成。誰碰誰斷子絕孫,連煉出的丹藥都得長霉斑。」
一通胡攪蠻纏。
那些煉器師和客人紛紛捂住口鼻。
司渺順理成章地以底價接盤,美其名曰拿回去做彈弓。
等到一件缺了個大角的「上古殘陣盤」端上台時,司渺親自下場點評。
「這陣紋刻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乾位逆轉,坤位中空,買回去不僅防不了賊,還會源源不斷地把方圓十里的靈氣倒吸出去。妥妥的『敗家』陣法,誰買誰傾家蕩產。」
旁邊那個起初想競價的客人聽她分析得頭頭是道,當即打消了念頭,反而對她抱拳道謝。
底價,再次成交。
木逢春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每當李長壽和藥不然演完,他就極有眼色地在一旁點頭附和,發出「原來如此」、「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讚嘆。
他那副人畜無害、對什麼都深信不疑的蠢萌模樣,徹底打消了周圍人對司渺他們是惡意壓價的懷疑。
半場下來,靠著這種連哄帶騙的騷操作,司渺花了不到五千靈石,撈了一大堆旁人眼裡的垃圾。
兜里的儲物袋塞得鼓鼓囊囊。
丁字區的喧鬧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二樓。
視野絕佳的天字一號包廂內,地龍燒得極暖,淡淡的沉香氣息在室內縈繞。
一扇極其寬大的單向水鏡懸掛在半空,將會場每個角落的動靜都清晰地投射進來。
寬大的紫檀雕花大椅上,斜倚著一名身形略顯富態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並不惹眼的暗金色綢袍,但若有識貨的行家在此,便能看出那布料是用傳說中的天蠶冰絲所織,水火不侵。
萬寶樓之主,金無施。
他手裡把玩著兩顆極品碧玉核桃,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
水鏡的畫面,正精準鎖定在丁字區長板凳上的司渺四人身上。
一名灰衣屬下快步走入雅間,單膝跪地。
「主上,丁字區那幾個窮鬼頻頻出言攪局,擾亂拍賣秩序。是否需要屬下派人將他們驅逐出去?」
金無施停下盤核桃的動作。
他盯著水鏡里正互相分贓的四個人,白白胖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彌勒佛般的和氣笑容。
只是那笑意沒達眼底,反倒透著股貓捉老鼠的戲謔。
「驅逐做什麼?」金無施擺了擺手,語調溫吞,「一群想在萬寶樓占點小便宜的螻蟻,沒見過世面,隨他們鬧去。」
他太了解這種底層的修士了。
貪婪、短視、自以為聰明。
萬寶樓的鑒寶師都是千錘百鍊的人精,要是那幾塊破銅爛鐵真有價值,哪裡輪得到這幾個跳樑小丑去撿漏。
讓他們自以為占了天大的便宜,這種愚蠢的歡愉本身就是一件極具觀賞性的趣事。
屬下領命,退到一旁。
金無施收回視線,水鏡化作流光消散。
他端起旁邊的玉盞抿了一口靈茶。
「說正事。最近東洲市面上突然冒出來的那款『回氣丹』,源頭查清楚了嗎?」
提及此事,灰衣屬下面色一正,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
「回稟主上。對方行事極為狡猾,通過十幾家互不統屬的小型商會分散出貨,交接途徑隱秘。屬下追蹤了半月,暫時無法鎖定具體源頭。只打探到那丹藥大概率是從南境一帶流傳出來的。」
屬下頓了頓,將一份帳冊遞上前。
「那丹藥的品質遠超尋常的二階丹藥,藥效吸收極快,雜質極少。最可怕的是出貨價。成本壓得極低,售價直接砍在咱們同類丹藥的腰眼上。短短半月,已經嚴重衝擊了萬寶樓在東洲中下沉市場的低階丹藥份額。各地的管事都在抱怨庫存積壓。」
帳冊被丟在茶几上。
金無施臉上的彌勒佛笑容未減分毫,甚至愈發燦爛起來。
只是雅間內的溫度無端降了幾分。
「品質高,售價低。有意思。」金無施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能把煉丹這門手藝做成這樣薄利多銷的生意,是個人才。」
他停下敲擊,端起茶盞將殘茶潑在雪絨獸皮上。
「生意嘛,講究和氣生財。既然有這種同行,我們萬寶樓自然要大度些。你去安排一下,順著那些小商會的線索往下摸。」
金無施轉頭看向屬下,眼底殺機畢露。
「找到做這筆買賣的幕後東家。告訴他,我金無施非常欣賞他的才能,想請他喝杯茶,好好學習一下他的經營之道。」
灰衣屬下心頭微顫。
跟著主上這麼多年,他太清楚「請喝茶」和「學習」這兩個詞的含金量。
在萬寶樓的字典里,遇到無法掌控的競爭對手,要麼連人帶配方一起收編,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要麼,就直接抹除,讓他永遠從修仙界的生意場上消失。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灰衣屬下退走。
雅間重歸安靜。
金無施再次捏起那兩枚碧玉核桃。
盤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的買賣,誰也碰不得。
他要收割整個修仙界的財富,任何試圖在這個棋盤上另起爐灶的人,都得死。
此時。
一樓丁字區準備撤退的司渺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把剛分到手的那塊千年雷擊木塞進袖口,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成了某位修仙界最大財閥的頭號滅口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