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弗蓮門路途遙遠,眾人各自祭出代步工具。
無道宗這邊寒酸到了極點,聞人歸踩著那半截斷劍,李長壽摸出個掉漆的破葫蘆,沈淵巨闕劍御風,藥不然繼續掛在沈淵的劍上當老臘肉。
無塵站在一旁,從寬大的僧袍袖口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蓮花印。
指尖靈力輕點,那蓮印迎風暴漲,化作一座方圓十丈的十二品白玉蓮台。
蓮台通體由極品崑崙暖玉雕琢,邊緣鑲嵌著足足一整圈水頭十足的避風珠,中央立著一根刻滿梵文的菩提木傘蓋。
陽光一照,整座蓮台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寶光,散發著濃郁至極的聚靈氣息。
無道宗幾人站在底下,眼睛都綠了。
「大師,這法器得花不少靈石吧?」李長壽湊過去,手欠地在上面摸了一把。
「阿彌陀佛。」無塵語氣誠懇,毫無炫耀之意,「貧僧出家人,不講究奢靡之物,這代步的蓮台乃師父所賜,勉強能遮風擋雨。諸位大德若不嫌棄,不如同乘?」
此言一出,給所有人干沉默了。
出家人不講究奢靡?
這叫勉強遮風擋雨?
這幫禿驢真是富得流油!
司渺揣著手,視線把這「渡厄蓮台」上上下下掃了個通透。
她不動聲色地將自己那把隨時準備變大當代步工具的算盤塞回袖口,大步跨上蓮台,一屁股坐在最中央那塊靈氣最濃郁的暖玉蒲團上。
「小友客氣了。我等修行中人,本就視錢財如糞土,只講究個隨遇而安。」司渺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招呼門下那幾個眼冒綠光的餓狼,「都上來歇著,別負了小友的好意。」
但問題來了。
蓮台再大,也裝不下這麼多體味濃郁、尚未完全馴化的走獸飛禽。
無塵是個講究人,雖未出言嫌棄,但手裡念珠撥動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公輸鐵見狀,當即挽起袖子。
她撿起黑風沙留下的破爛囚車和斷裂鐵鎖。
雙手義肢機擴彈開,火星四濺。
叮噹哐啷一陣亂錘,不到半個時辰,一個四面漏風、焊接極其粗暴、底部帶著八個大鐵輪的巨型鐵皮拖斗憑空出世。
她抓起一根大腿粗的玄鐵鏈,一頭鎖住拖斗,另一頭毫不客氣地扣在蓮台精美的尾翼上。
無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默默念了句「阿彌陀佛」。
大部隊升空。
畫風徹底跑偏。
前方,一艘仙氣飄飄、寶光流轉的蓮台乘風破浪。
後方,拖著個鐵皮亂翹、鏽跡斑斑的巨大鐵斗。
鐵斗里擠滿了各種呲牙咧嘴的靈獸。
遠遠看去,像是個收破爛的土老帽硬生生把三輪車拴在了法拉利上。
這一路飛去,沿途路過的修士紛紛避讓側目,看無塵的眼神全變了,八成以為這俊俏和尚私底下乾的是拐賣靈獸的黑心營生。
高空風聲呼嘯,飛舟內部卻因聚靈陣而平穩溫暖。
司渺挑了個避風的好位置,開始套話:「無塵小友,弗蓮門山高路遠,你為何跑來荒郊野嶺挨打受罪?」
無塵盤膝坐在蒲團上,面色虔誠:「我佛慈悲。師父教導,行善不問因果。貧僧願以身飼虎,換取惡人一念放下。我弗蓮門立派之本,便是度化世人。」
「你們弗蓮門這度化業務,普及面還挺廣?」司渺順水推舟,試探三界唯一佛門的底子。
無塵一聽,精神大振,整個人都散發著布道者的光輝。
「司施主有所不知。修仙界苦難良多,眾生求飛升而不得,甚至為了幾塊靈石手足相殘。我佛門,便是為了給眾生指明一條明路。」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科普:「尋常修士修仙問道,終究講究個靈根資質,吐納天地靈氣,逆天而行,需歷經九死一生方能渡劫飛升。可天下蒼生何其多?無靈根的凡人猶如恆河沙數。生老病死,苦厄難逃。但我佛門有一條捷徑。」
他停頓一下,音調高昂了幾分:「凡我佛門信徒,只要虔誠供奉佛祖,日日誦經,廣積善德。哪怕是不具靈根的凡俗之輩,死後無需經歷六道輪迴之苦,亦能得神明接引,肉身舍利,神魂飛升極樂淨土。在彼岸得享永生。」
無塵說得唾沫橫飛,列舉了幾個鼎鼎大名的佛修老祖,全都是資質平平,但靠著虔誠信仰,最後白日飛升的典範,甚至還有凡人飛升的特殊例子。
「諸位大德行事高深,與我佛有緣。不如加入我弗蓮門?只要心誠,未來必定能成就羅漢果位,直通極樂!」無塵熱情邀請。
但無道宗眾人聽完,該望天的望天,該發呆的發呆,反應平平。
不是他們不信,而是這套「信神可飛升」的說辭在修仙界流傳甚廣,大家都聽麻木了。
這世間的修仙界,其實並非只有道家一脈獨大,除此之外,還有三大神宗教派。
除了信奉佛祖的弗蓮門,有北洲的尹蘭門、西洲的聖耶門皆是如此。
他們都有各自的神明信仰和教義,彼此之間互相排斥,卻都在飛升一事上殊途共歸,不少底層凡人將其奉為圭臬。
唯獨司渺手裡剝瓜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套邏輯。
傳統修仙是吸納靈氣,淬鍊己身,走的是物理變異路線。
這神宗教派修的是磕頭念經,靠信仰力死後靈魂升天,走的是唯心路線。
如果能量守恆定律還存在,凡人死後飛升的能量從哪來?
信仰之力?
那玩意兒能憑空產生足以跨越位面的龐大能量?
兩套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飛升邏輯,怎麼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世界規則下?
這在科學上完全不合理。
就在司渺琢磨的時候,餘光瞥見坐在不遠處的李長壽。
這老混帳平時一聽有好處,早就湊上去搖尾巴了。
可剛才聽到「飛升」兩個字時,一直躺在那打呼嚕的李長壽,呼吸頻率在極其短暫的半息內徹底錯亂。
雖然老頭很快翻了個身繼續裝睡,但這細微的破綻還是被司渺抓個正著。
老狐狸絕對藏了事。
司渺心裡有底,表面穩如老狗。
她雙手合十,端出悲天憫人的架子回絕:「小友美意,我等心領。只是我輩修行,修的是野鶴閒雲,受不得香火供奉的拘束。佛在心中,不在廟堂。若入山門,反倒落了相。」
無塵聽罷也不強求,滿臉惋惜:「司施主境界高遠,不受表象所迷。是貧僧著相了。」
兩日後,蓮台穿過雲海,開始緩降。
所謂的清幽佛地,在映入眾人眼帘的那一刻,徹底將無道宗這群土包子砸暈。
這根本不是寺廟。
這是一座橫跨百里、金光璀璨的奢靡神城。
連綿的宮殿依山勢而建,穹頂全用赤金鋪設,烈日一照,整座山頭都在發光。
城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大殿,瓦片在陽光下折射出亮瞎眼的土豪金。
通往大殿的階梯足足有上萬階,寬闊無比。
最離譜的是,這萬步階梯,竟然全是用摻了金砂的高階聚靈磚鋪就而成的!
每踩一步,都能感受到濃郁的靈氣順著腳底板往上鑽。
聞人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手死死抓著欄杆,呼吸急促。
他恨不得現在就跳下去,拿撬棍把那些磚全摳出來裝進自己儲物袋。
除了奢華的建築,更令人震撼的是神城外的景象。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穿著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更多的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凡人和底層散修。
這些人目光狂熱,口中念念有詞,正沿著那條金磚大道,三步一叩首,五步一跪拜,極其虔誠地向山頂大殿挪動。
他們的額頭磕破了,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大殿外圍,設立了無數個巨大的紅木功德箱。
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凡人,毫不猶豫地將貼身藏著的幾枚銅板、半塊碎銀子,甚至是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口糧錢,全都投進了功德箱裡。
投完錢,他們臉上的苦難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嘴裡高呼著佛號。
司渺看著這一幕,被這種信仰深深震撼。
「小師父,這怎麼這麼多人?」李長壽湊到邊緣,問出了大家的疑問。
無塵看著底下的信徒,雙手合十,滿臉驕傲:「諸位施主有所不知。平日裡弗蓮門雖有信徒朝拜,但不至於如此規模。眼下這般盛況,皆是因為再過三日,便是我弗蓮門聖女『梵耶』十年閉關期滿、破關而出的日子。」
「梵耶?」司渺咀嚼著這個名字。
「正是。」無塵提及此人,連脊背都挺直了幾分,「梵耶聖女乃我佛門的活菩薩。傳聞她已參悟大道,出關之日,會有天降甘霖、洗滌罪孽的神跡降臨。凡是能沐浴神跡者,皆可消災解厄,延年益壽。」
他指了指下面那群瘋狂投錢的人:「這些信徒前來,便是為了向寺里求一張進入內場的資格,只盼能近距離瞻仰聖女真容,沐浴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