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梵耶」二字,聞人歸枯瘦的手指在袖口裡來回搓動,兩撇八字鬍抖得厲害。
「這梵耶可不是一般人!弗蓮門能把這中州神域的信徒治得服服帖帖,全靠這位聖女。」
老頭聲音發緊,難得收起了平日摳搜算計的市儈,「傳聞她天生佛骨,降生之日,天降金蓮,一言一行皆有神明庇佑。這中州乃至三界,她的信徒遍及五大洲,上至皇朝貴胄,下至販夫走卒,少說也有數百萬。對她比對自己親娘還孝順。這人一句話,抵得上中州那些一流宗門宗主的百年經營。」
李長壽掏著耳朵,「確實神乎其技,據說上一回她公開露面,隨手一點,便讓個壽元將盡的凡人當場結出金丹,肉身脫胎換骨。回頭老朽得好好觀摩觀摩,指不定能學兩手。」
無塵聽他們討論聖女,非但不惱,反而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梵耶聖女乃真菩薩降世。此次出關大典,必有祥瑞。諸位能趕上,實乃大機緣。」
說話間,十二品白玉蓮台已穩穩停靠在金磚鋪就的廣場上。
金光刺目。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凝神香的味道,混合著靈石燃燒的奢靡氣息。
無塵引著這支畫風極其扭曲的隊伍,徑直走向高聳入雲的迎客大殿。
無道宗這夥人,穿的是補丁落補丁的粗布道袍,後頭還拖著公輸鐵現場拿鐵皮敲出來的超大號板車。
板車裡幾十隻幼年靈獸擠成一團,正嗷嗷叫喚著討水喝。
這場面落在清幽佛地,簡直是往玉盤裡倒了盆豬食。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一隊人馬。
為首的胖和尚披著大紅袈裟,豹頭環眼,橫肉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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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杵著根熟銅禪杖,身後跟著數十名袒胸露乳、手持長棍的金剛武僧。
無塵見此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禮:「見過法慧師叔,這幾位是我在外遊歷時結識的大德。他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下數十條生靈,更以無上佛理點化於我。我特請他們來門中盤桓幾日,屆時同去中州大比。」
法慧那雙銅鈴大眼一掃,上下打量司渺這群人,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嫌棄。
這群人衣衫襤褸,李長壽還在不停摳牙縫,聞人歸盯著柱子上的金漆直咽口水。
沈淵背著那把煞氣沖天的巨闕劍,公輸鐵的鐵斗里還裝了一大堆呲牙咧嘴的走獸飛禽。
「大德?」法慧那雙倒八字眉險些倒豎起來。
「無塵,你自幼長在藏經閣,不諳世事,被人灌了幾口迷魂湯便找不著北了。佛門淨土,豈容這等化外盲流招搖撞騙?一身業障未除,滿眼算計貪婪,稱為大德未免太過草率。」
無塵急了,正欲爭辯,卻被法慧抬手打斷。
「既然口口聲聲說有佛緣,那貧僧便考校考校。」法慧肥厚的下巴揚起,「答得上,留。答不上,那便是與我佛無緣!」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公輸鐵。
她一聽這話,暴脾氣直接頂到天靈蓋,右手已然摸上了腰間的特製高爆靈力雷管。
眼看要上演全武行。
司渺慢悠悠地伸出手,壓下公輸鐵的武器。
她越過無塵,上前兩步,直視那群鼻孔看人的和尚。
「這位大師。」司渺語氣平緩,透著股市井無賴的鬆弛,「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想怎麼考?」
法慧冷笑:「佛曰,眾生皆苦。世人求神拜佛以求解脫。若有一惡徒,手染百人鮮血,臨終前頓悟放下屠刀,求佛引渡。你渡,還是不渡?」
典型的教義陷阱。
渡了,違背世俗善惡。
不渡,違背佛門慈悲。
司渺連磕絆都沒打。
「渡啊,必須渡。」司渺雙手揣在袖子裡,語氣理直氣壯,「不過渡之前,得先算筆帳。他殺了一百個人,欠了一百條命的因果。佛祖那麼忙,哪有空親自替他擦屁股?我建議,讓他下輩子投胎成豬,被殺一百次。還清了債務,再談極樂世界。這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佛門講究因果循環,大師,我這解法,符不符合你們那本帳簿?」
數十名武僧面面相覷。
法慧被噎得臉色鐵青,這等粗鄙言論簡直是對佛理的褻瀆,偏偏又套上了「因果」的殼子,一時竟找不出經文來反駁。
一年輕佛修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道友,何為菩提心?」
司渺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和尚,你今早用飯沒?」
那佛修愣住,完全沒料到對方不按套路出牌,下意識答:「自然是用過了。」
「吃飽了還餓不?」
「自然是不餓。」
「那不結了。」司渺攤開雙手,「餓了吃飯,困了睡覺,冷了穿衣。這就是菩提心。你連飯都沒吃明白,還論什麼高深佛法?你在這念經,不也是為了修來世的飽飯?」
年輕佛修被這套通俗到極點甚至帶著幾分市井氣的話術繞暈,腦子卡殼,不知如何反駁。
「詭辯!」法慧跨前一步,指著司渺怒斥,「你這是偷換概念,褻瀆佛祖!」
「那我反問大師一個。」司渺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拋出前世經典的抬槓題,「佛祖無所不能對吧?」
「阿彌陀佛,我佛自然法力無邊。」法慧雙手合十,傲然答道。
「那麼,佛祖能不能創造出一塊連他自己都搬不動的石頭?」司渺歪著腦袋,笑得人畜無害。
這問題拋出。
法慧僵在當場。
如果佛祖能造出來,那他就搬不動,便不是全能的。
如果造不出來,那他連塊石頭都搞不定,自然也不是全能的。
一個簡單的邏輯悖論,直接把這位高僧干短路了。
法慧張著嘴,腦子裡快速運轉,試圖從浩如煙海的經文裡找答案,但無論怎麼繞,這都是個死胡同。
旁邊的幾個武僧也跟著思考,想得滿頭大汗,差點當場走火入魔。
「你……你這是妖言惑眾!」法慧腦部血管突突直跳,找不到反駁的詞,只剩下惱羞成怒,「把他們……他們這些褻瀆佛祖的人趕出去!」
武僧們舉起長棍,金光大作。
司渺不閃不避,反而笑嘻嘻看著暴怒的法慧,直戳對方肺管子。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修了一輩子佛,卻死盯著我們身上的皮相,見權貴便笑臉相迎,見散修便橫加挑剔。」
司渺直指法慧丹田,連環絕殺擲地有聲:「難怪你這個禿驢卡在化神大圓滿五十年不得寸進。你修的根本不是佛,是你的貪、嗔、痴,你連皮相這層窗戶紙都捅不破,嘖嘖,就這?恐怕再給你一千年,你也摸不到煉虛的門檻!」
一通夾槍帶棒的輸出。
法慧如遭雷擊。
這番話正中他潛藏心底幾十年不敢直面的魔障。
他五十年未能突破,日夜焦慮,早已成了心魔。
如今被外人當眾無情扒開,羞憤與道心崩塌交織。
他面如金紙,指著司渺:「你……你……」
喉頭一甜。
噗!
戒律院首座,化神大圓滿的頂尖高手,竟被硬生生噴出一口逆血,仰面栽倒。
「首座!」武僧們大驚失色,慌亂攙扶。
公輸鐵看呆了。
殺人不用刀,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李長壽摸著鬍子,跟聞人歸嘀咕:「論嘴毒殺人誅心,咱司長老認第二,三界沒人敢認第一。」
就在武僧準備拼命之時。
一陣宏大平和的梵音從殿外飄入。
大殿上方,金光匯聚,一朵巨大金蓮憑空綻放。
一位老僧踏著金蓮徐徐降下。
老僧穿著極為樸素的灰布僧衣,手持九環錫杖。
兩條雪白的長眉垂至臉頰,眼角堆疊著細密的皺紋,笑容可掬,透著一股能包容萬象的慈祥。
無塵見狀,連忙叩首:「弟子拜見師父。」
來人正是弗蓮門三長老,了悟禪師。
了悟擺了擺手,示意無塵起身。
他並未去看昏死過去的法慧,而是將目光落在司渺身上。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沒有責怪,全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嘆。
「阿彌陀佛。」了悟嗓音溫潤渾厚,「老衲管教不嚴,讓幾位貴客看笑話了。」
司渺不亢不卑地還了半禮:「禪師言重。晚輩性子直,說話不中聽,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何來得罪。」了悟拄著錫杖,緩步走近,「法慧困於知見障多年。小友今日這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當頭棒喝,直指大道本源。若是他能醒悟,小友便是他的再造恩人;若是醒不過來,那也是他的命數。」
了悟打量無道宗眾人,視線在李長壽等人身上略一停留,笑意更深。
「無塵回傳的玉簡里說,遇到了一群行事離經叛道卻心懷大悲憫的道友。老衲起初還不信。」了悟調侃道,「今日一見,小友年紀輕輕,不僅能說會道,且對世間法有如此深刻的洞見,日後必定成就非凡。」
「禪師謬讚。」司渺臉皮極厚,順杆爬得飛快,「既是貴客,不知貴寺這食宿費怎麼算?」
了悟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大殿佛燈搖曳。
「小友救了我這劣徒,便是弗蓮門的恩人。」了悟十分爽快,「諸位在寺內的一應食宿花銷,全免。後山甲字號清修福地,向諸位全天候開放,靈氣管夠。」
聽到「全免」和「靈氣管夠」,無道宗所有人的眼睛亮成了一百瓦的探照燈。
聞人歸已經在心裡瘋狂計算能省下多少靈石,手在袖子裡激動地直哆嗦。
「另外。」了悟斂容,遞過一塊刻著金蓮的玉牌,「三日後,梵耶聖女出關大典。老衲厚顏,邀請諸位前往內場觀禮。屆時,諸位可隨我等一同啟程前往中州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