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戒律院,晨光已經大亮。
司渺走在前面,步子邁得飛快。
李長壽和聞人歸像兩個犯了錯的老學究,縮頭縮腦地跟在後頭。
剛跨過甲字號禪院的門檻,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合攏的剎那,聞人歸那張常年寫滿人間疾苦的老臉,直接破功了。
老頭隨手抄起倚在門背後的竹掃帚,甩開膀子就朝李長壽掄過去。
「老混帳!無道宗祖宗十八代的臉都叫你丟盡了!半夜扒寡婦牆頭都沒你這麼下作!」聞人歸氣得花白頭髮亂飛,竹掃帚在半空舞得虎虎生風,招招不離李長壽的下三路。
李長壽提著包漿的道袍下擺,腳底抹油,圍著院子正中央的青石水井來迴繞圈,邊跑邊扯著嗓子反駁:「粗鄙!你個練劍的莽夫懂什麼叫求道!這叫借鑑!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老朽是在參悟無上佛法!」
掃帚梢掃過石板地,激起一層薄灰。
司渺站在廊下,抓著一把瓜子慢條斯理地嗑著,看這倆加起來快一千歲的老頭轉了三圈,吵得雞飛狗跳。
她吐掉瓜子皮,抬腳死死踩住掃帚柄,硬生生止住了這場鬧劇。
周遭安靜下來。
司渺收起平日裡的鬆散做派,目光直逼李長壽。
她不繞彎子,單刀直入把話挑明。
「老頭,別擱這裝瘋賣傻。我對那幫和尚忽悠的鬼話,你自個兒信?」
司渺指節敲擊石桌桌面,咄咄逼人地盤問,「你這隻萬年不動彈的老鹹魚,平時多走兩步路都嫌費鞋底,今晚會為了一本普通的破經書去爬三樓的通風口,連命都不要了?你對『飛升』到底隱瞞了什麼秘密?那本《接引錄》里藏著什麼寶貝,值得你大半夜去掛牆頭?」
李長壽被戳破了心思,心虛地理了理皺巴巴的青色道袍,秒切「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式。
他兩手一攤,打起哈哈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司長老多慮了。老朽就是上了年紀,睡眠少,對那些能飛升上界的大能前輩多兩分神往。純粹做個學術研究,探尋一下古人的遺蹟,滿足一下好奇心罷了。修仙之人,誰不想白日飛升去上界看看風景呢?」
這老滑頭嘴裡沒半句實話,把秘密捂得嚴嚴實實,水潑不進。
無論司渺怎麼套話,他就是咬死學術研究四個字不鬆口,絕不透露分毫。
聞人歸用力抽回掃帚,指著李長壽的鼻子發出最後通牒。
「學術研究?你要是再敢出去招惹是非,從明天起,宗門的靈茶你別想碰一滴。你所有的日常開銷和伙食費直接扣光,往後你一天只配啃一個乾麵饅頭!連鹹菜條都不給你留!」
這一手精準拿捏了鹹魚的死穴。
李長壽臉一垮,五官皺成一團,這比挨打還難受。
吃不好睡不好,還不如殺了他。
「發誓!」聞人歸不依不饒,步步緊逼,「向天道發誓,中州大比期間,你絕不單獨作妖惹事!若是違背,你那些藏在床底下的私房話本全給你當柴火燒了!」
李長壽當即嚎喪出聲:「師弟,你這是欺師滅祖欺壓同門啊!」
「閉嘴!」聞人歸不為所動,反手從袖裡掏出記錄宗門開支的帳本,「發!不然你下半輩子別想見著半塊下品靈石!」
這招惡毒至極。
李長壽憋屈得像個脫水的苦瓜。
迫於斷糧的淫威,他只能咬破手指,苦哈哈地指天畫押。
「蒼天作證,大比期間,貧道絕不單獨行動。若違此誓,窮困潦倒,終老此生。」
就在這當口,「吱呀」一聲酸響。
西廂房的木門被人從裡頭推開。
藥不然頂著一頭亂糟糟、沾滿不明草屑的灰白頭髮,端著一盆熬得辨不清原色的黑紅藥渣跨出門檻。
老瘋子打了個沖鼻的飽嗝,濃烈的草藥味熏得旁人直皺眉。
「吵吵什麼!裡頭那小子的雙腿接上了,骨膜敷了我秘制的黑玉續骨泥。死不了。」藥不然拿髒兮兮的袖口擦了擦手,「人也醒了,鬧騰得很。」
聽到這話,司渺抬腿就往房裡走。
聞人歸和李長壽緊隨其後。
竹榻上,陸無轍撐著上半身,雙眼通紅布滿血絲,正警惕地打量四周陳設和人。
看著司渺進來,他啞著嗓子質問:「這是何處?」
「弗蓮門。」司渺拉了把椅子坐下,隨意交疊起雙腿。
聽聞自己離開了天淵城,陸無轍額頭青筋暴跳。
他不顧雙腿剛接好,硬是掀開薄被掙扎著要往下跳。
「你們帶我來中州幹什麼!」他咬牙切齒,怒視司渺,「劉鎮岳設局陷害,天淵城大亂。我身為首席大匠,就算阻止不了獸潮,死也該死在防備處。你們把我弄到這,是想讓我背負失蹤避禍、臨陣脫逃的千古罵名!多管閒事,我要回去!」
公輸鐵在旁邊急得來迴轉圈,指著他破口大罵:「小兔崽子不知好歹!老娘幾個費了那麼大勁把你扛回來,你跑回去送死?你當你那破城主在乎你?他巴不得拿你去擋刀!」
陸無轍攥緊拳頭,固執己見:「天淵城是陸家世代守護的基業。就算城主陰險,我也不能丟下避難所的百姓!」
南宮雀靠在門框上,翻了個白眼,冷嘲熱諷地補刀:「得了吧,就你那兩下子,要不是我幫忙,你現在早就投胎吃奶了。」
公輸鐵一個勁沖司渺擠眉弄眼,兩隻機械手在背後比劃著名劈砍的動作,暗示該把門鎖死,或者乾脆從後腦勺敲一記悶棍把人放倒綁起來。
這可是她內定的大弟子,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跑回火坑。
司渺沒搭理公輸鐵的暗號,反倒一反常態地通情達理。
她起身,讓出一條通向房門的寬敞大路。
「想走?行啊,大門敞開,我們絕不強留。你現在就可以滾回天淵城去送死。」
陸無轍被這出乎意料的乾脆態度弄得愣在當場。
司渺右手一翻,把「得加錢」算盤托在掌心。
白玉算珠碰撞,清脆作響。
「不過走之前,咱們得把帳清一清。」司渺指尖快速在算盤上撥弄,頭也不抬地羅列清單。
「七階地行龍口下搶人,屬於高危特種救援作業,保底費用五千極品靈石。」
「接駁雙腿耗費藥長老特製『黑玉續骨泥』半斤,市場價折算一千兩百極品靈石;護心脈用的『九轉回陽丹』一枚,三千極品靈石。」
「我宗外勤人員南宮雀為掩護你,受內傷吐血半升,醫藥費、營養費外加精神損失費,合計四千極品靈石。」
「跨州長途運輸車馬費、住宿折舊費、算盤磨損費……湊個整數,給你打個九五折。」司渺合上帳本,報出最終數字,「承惠,兩萬極品靈石。謝絕欠條,概不賒帳。」
這一長串離譜名目報出來,陸無轍被氣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破爛的灰布工裝,別說極品靈石,他全身上下連個銅板都翻不出來。
他這輩子賺的錢全搭在那些維修工具和機關殘件上了,這擺明了是敲詐勒索。
「兩萬極品靈石?你們怎麼不去搶仙盟錢莊!」陸無轍指著司渺,「趁火打劫打到我頭上來了?我告訴你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陸無轍絕不受你們這種訛詐!」
他扯過搭在腿上的薄被,撐著床欄就要硬往下跳,一副「今兒個就是爬也要爬出這個黑店」的架勢。
「脾氣挺大,還挺不要臉。」司渺毫無阻攔之意,由著他往前挪,「好在對付你這種老賴咱們有的是經驗。」
她左手探入道袍最深處的暗袋,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物件。
金屬材質在室內靈能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司渺將那物件拋在半空,又穩穩接住,就這麼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
「陸小師傅,靈石沒有也行。你這行家幫忙掌個眼,看看這玩意兒能抵多少帳?」
陸無轍快走到門檻的腳步硬生生釘死在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死死鎖在司渺手裡那塊布滿繁複陣紋、散發著熟悉能量波動的金屬疙瘩上。
瞳孔驟然緊縮,呼吸停滯。
天淵城防大陣的核心樞紐。
天機樞。
他親自打磨、檢修過無數次,就算是閉著眼睛摸輪廓都絕不會認錯的鎮城之寶,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坑蒙拐騙的女修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