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閣內,先前開出冰靈髓的餘熱未消。
眾人見那灰衣散修去而復返,且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當即自覺讓開一條寬敞的道。
跨過高高的門檻,司渺進入了全負荷的戲精狀態。
她單手托起白玉算盤,步伐變得極度遲緩。
手指每撥弄一顆算珠,胸口便劇烈起伏一次。
司渺刻意放緩呼吸,藉由體內混沌靈根的運轉,逼著自己面部毛細血管收縮。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她原本紅潤的面龐便褪盡血色,透出一種行將就木的紙白。
額角甚至逼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她正在表演一種強行逆天改命、正在被天道抽乾生命力的慘烈感。
身後的百里策看得呼吸停滯,幾度想要出聲阻止,卻被司渺一個抬手的動作制止。
「莫擾本座……」司渺嗓音虛弱,連帶咳嗽了兩聲。
她穿過琳琅滿目的玉石架,越過那些被富商們圍攏的高價珍品區。
最終,腳步停在大堂最深處,一個用來墊桌腳的石槽旁。
那裡躺著一塊通體赤紅、表皮斑駁甚至開裂了數道口子的丑石。
透過裂縫,能看到裡面毫無靈氣光澤的乾癟石渣。
「就是它了。」
司渺身形晃了晃,強撐著靠在旁邊的木柱上,指尖點向那塊廢料。
圍觀的幾個老解石師探頭一看,連連搖頭。
「這位前輩,此石蘊含雷火之氣不假。但看這表皮開裂的程度,內里的雷力早暴虐失控,將靈髓精華生生熬幹了。這純粹就是一塊廢得不能再廢的空殼子啊。」
「是啊是啊,買回去也是白搭錢。」
司渺沒有爭辯,偏頭看了一眼雲扶搖。
小姑娘全無遲疑,上前摸出三塊中品靈石,利落地結了帳。
解石師不敢怠慢,提著刀走上前。順著那赤紅石頭的裂縫,極小心地切下一角石皮。
只聽得喀嚓一聲脆響。
被切開的縫隙處,並未出現預想中的枯竭干灰。
一點極其微弱的紫芒,穿透渾濁的石質層,落在刀刃上。
緊接著。
沒有任何預兆,一股至陽至剛的紫色電光拔地而起。
狂暴的雷屬性靈氣夾雜著灼熱的火光,直衝天星閣三樓的穹頂。
強悍的威壓橫掃大堂。
頂部的防禦法陣被這股銳氣撞擊,迸出幾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天吶!」
原本出言唱衰的老解石師一屁股跌坐在地,雙眼死死盯著那團刺目的光輝,駭然失聲,「雷火雙生!這……這是絕品雷炎髓!」
滿堂富商豪客齊齊倒抽涼氣。
絕品雷炎髓。
這等只存在於古籍中的至寶,哪怕拇指大小,也足以讓整個仙京的拍賣行搶破頭。
如今這塊,竟足有海碗那麼大!
雷炎髓現世的剎那。
百里策只覺一股極其精純的陽剛之氣撲面而來。
盤踞在經脈深處、折磨了他大半年的寒冰餘毒,遇到這股純陽之氣,竟本能地畏縮退避。
他那終年蒼白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幾分活人的紅潤。
「師兄!你臉色好多了!」雲扶搖喜極而泣。她不顧雷霆餘威的灼燒,一把抱起那塊燙手的雷炎髓,轉身往百里策懷裡塞。
師兄妹二人對視,從彼此眼中看到無法言喻的感激。
救命之恩,再造之恩,加上折損壽元的成全。
這等大恩大德,豈是一句多謝能夠抹平的?
百里策整理衣冠。
雲扶搖捧著百寶袋。
兩人前行一步,雙膝一彎,正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行最高規格的叩拜大禮。
還沒等他們的膝蓋觸地。
「噗——」
司渺突然彎下腰,噴出一大口鮮血。
那血紅得發黑,點點濺落在潔白的青石地磚上,觸目驚心。
她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氣力,搖搖欲墜,只能單手死死摳住旁邊的木柱,才勉強沒有倒下。
「前輩!」
百里策與雲扶搖神魂俱裂,慌忙上前攙扶。
一股綿長柔和的靈力憑空湧出,化作一堵無形的牆,將兩人的手隔絕在外。
司渺抹去唇角的血跡。
臉如金紙,身形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她脊背卻挺得筆直,強撐起一個孤高決絕的笑意。
「拿好這雷炎髓。」司渺字音微顫,大義凜然,「莫要辜負了本座今日的這番推演。」
雲扶搖把那個裝滿重寶的百寶袋急急往前推:「前輩,您拿去買藥調理身子!若是不夠,我們還有!」
司渺看都沒看那袋子一眼,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廣袖一拂。
「荒唐。」
她嗓音低啞,透著股令人不敢褻瀆的威嚴。
「錢財乃身外之物。本座今日助你,非為求財,更非圖報。皆因你胸懷蒼生,不忍見你這等除魔衛道的脊樑折斷罷了。」
司渺半闔著眸,大半張臉藏在陰影中,把那份寂寥刻畫入骨。
「若以此收受你半分好處,本座這番逆天救人的道心,便不純了。本座所求,從來不是榮華,而是這三界的清朗。」
百里策聞言僵在原地。
他那雙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如此高風亮節,視金錢如糞土。
這位前輩不僅搭上壽元救他性命,事後竟連半分謝禮都不肯收,連一句圖報的話都不曾有。
這是何等超脫的神仙風骨!
司渺抬起破舊衣袖,隨意抹去唇邊血跡。
身形往後撤出半步。
「山高水長,兩位小友,你我若是有緣,再見吧。」
說罷,不給兩人挽留的機會。
司渺身形一陣水波般的虛化。
混沌靈根催動縮地成寸的空間遁法。
她拖著那個看似踉蹌實則跑得極快的偉岸背影,只眨眼功夫,便徹徹底底消失在天星閣的大門外。
連一點靈力波動都沒留下。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甚至沒有留下一個名號。
天星閣大堂陷入落針可聞的安靜。
百里策死死抱著懷裡那塊救命雷炎髓,眼眶通紅。
這位萍水相逢的前輩,為他折損百年壽元,吐血不止。
到頭來分文不取,連個道號都不曾留下。
此等高義磊落,對比之下,將他這出身名門的傲骨碾作塵土。
「師兄……前輩她……」雲扶搖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師妹。」百里策嗓音沙啞,將那雷炎髓貼身收好,立下重誓,「記住這道背影。若是他日再見到這位前輩,你我師兄妹二人,哪怕拼上這條命,也要護她周全,報此大恩!」
雲扶搖重重點頭:「嗯!我回宗便去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這位前輩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