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條終年照不進日頭的死胡同里。
司渺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尾隨,順勢閃身躲進牆根後的陰影處。
粗麻布包裹被她隨意扯開。
瑩潤的極品冰靈髓、散發異香的千年凝神脂、光芒扎眼的上品庚金石,再加上一塊極其罕見的火雲髓……
幾樣天材地寶靜靜躺在粗糙的布面上,把這陰暗的角落照得透亮。
司渺蹲在地上,將這些寶貝挨個盤了一遍,清冷的得道高人做派蕩然無存。
她掐著指頭盤算。
幾十塊上品靈石的成本,不僅換來這堆無價之寶,還順手送出個順水人情。
皓星宗那兩位弟子,這會兒估計正對著她的偉岸背影感恩戴德。
一筆買賣,名利雙收。
一陣極度放肆的低笑聲從胡同深處傳出。
路過的野狗受驚,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司渺心滿意足地把寶貝重新塞回儲物袋,拍打兩下灰撲撲的舊袍子,重新端起閒雲野鶴的架勢,溜溜達達朝著「水雲間」別苑走去。
剛伸手推開別苑厚重的包銅大門,一股刺鼻的綠煙夾雜著靈力爆破的餘波直衝面門。
司渺捏著鼻子揮開毒煙,定睛一看。
寬敞的庭院徹底變了樣。
原本造景雅致的水池上方,公輸鐵那隻引以為傲的「萬相匣」早褪去了精巧模樣。
它體積暴漲數倍,活像一頭吞吐著幽綠光焰的鋼鐵怪獸,重重壓在半空。
表層陣紋密如蛛網,正超負荷運轉。
匣子內部並不太平。
立體環繞般的慘況不斷漏出縫隙。
劍刃劈砍鋼鐵的鏗鏘聲,夾雜著沈淵發力時的悶哼;
明見燭那首破音走調的笛聲斷斷續續,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呼;
木逢春扯著嗓子大喊手下留情,別碰他的花花草草;
還有南宮雀那極度興奮、甚至透著點變態的清脆笑聲,正指揮著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毒蟲往什麼上撲。
鐵殼子外頭。
藥不然頂著個雞窩頭,手裡捏著一把五顏六色的藥丸,正踮著腳往匣子頂端的通風口裡扔。
邊扔邊拿著木炭在牆根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公輸鐵那雙暗銀機械臂狂舞,撥弄著手裡的測算盤。
齒輪咬合發出刺耳尖嘯,記錄著匣內陣法的受力極限。
越過這群發癲的同事,司渺偏頭看向角落。
紅楓樹粗壯的樹幹後,陸無轍抱臂靠站,那張標誌性的半臉鐵皮面具將神情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閉著眼,擺出一副世外高人閉目養神的孤高姿態。
但這小子咽唾沫的頻率太高了。
喉結上下滑動,面具下邊緣那點可憐的視線,死死黏在半空運轉的萬相匣上。
那可是上古機關術的巔峰造物改良版。
一個痴迷機械的傀儡師看到這玩意兒,不亞於餓了三天的惡狗看見上等醬骨頭。
口水都要流到腳後面了,還在這端著世家天驕的架子。
司渺扯過寬大的袖擺,扇開迎面撲來的綠煙,跨過滿地散落的零件渣子,徑直走到公輸鐵身側。
「老鐵,這陣仗夠大的。裡面幾個小崽子別讓你倆玩殘了。」
公輸鐵聽見動靜,頭也不抬,機械臂在算盤上扒拉出殘影:「死不了,老藥的吊命丸管夠。你過來瞧瞧這個。」
順著機械臂指引,司渺湊近觀察。
匣子正面核心陣盤邊緣,嵌著三顆灰撲撲、毫不打眼的菱形晶石。
晶石表面沒有常規的五行靈氣流轉,反倒縈繞著一圈怪異的扭曲波紋,連帶周圍的光線都發生偏折。
「前陣子小沈在萬靈之野順來的那些礦石。我當時沒認出來,昨晚翻遍《神工天機錄》,才對上號。這是『宙光石』。」公輸鐵壓低嗓音,語氣里的狂熱壓抑不住。
「我把這玩意兒碾碎,順著陣紋熔進核心。成了個小玩意,我管它叫『緩時領域』。」她伸出三根鐵指頭晃了晃,「現在裡頭的時間流速,比外面慢了整整五分之一。」
時間法則。
聽到這話,司渺腦子裡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這可是連大乘期老怪都眼紅的逆天手段。
能拉長修煉時長的法寶,放眼整個修仙界也是鳳毛麟角。
怪不得陸無轍那小子眼饞得快把眼珠子摳出來了。
「老鐵,你這手藝絕了。」司渺搓了搓手,提出要求,「能再慢點不?外面一天,裡面一年那種?大比前咱們直接批量生產化神期大能去平推場地。」
公輸鐵極其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鐵指頭敲得陣盤邦邦響。
「你當這是大白菜呢!這破石頭內部結構極度不穩定,融進去這點已經是萬相匣材質的承載極限。再提速,整個空間陣法直接坍塌,裡頭的人全得被空間亂流攪成肉泥!」
司渺眼珠一轉,當即招呼遊廊下嗑瓜子的李長壽和聞人歸:「老李,老聞,趕緊的,別浪費這等作弊資源,咱們全進去卷一波。」
公輸鐵一揮機械臂,冷酷拒絕:「少來沾邊!這緩時領域目前的陣樞負荷,撐死了只能承受五個人的靈氣吞吐。多進一個,老娘的寶貝匣子就得炸爐。」
五個名額。
裡頭現在四個。
也就是還剩一個位置。
司渺當機立斷:「行,剩下的坑歸我了。」
她本想著來了仙京當鹹魚,順帶給這幫弟子當教官。
可這種拉長修煉時間的頂級外掛擺在面前,不占便宜那就不符合她雁過拔毛的本性。
司渺指尖一點,萬相匣側面裂開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
她身形一閃,遁入其中。
匣內空間被公輸鐵摺疊成了數個獨立區域。
司渺沒去湊沈淵他們那邊的熱鬧,徑直挑了個未被藥不然毒瘴波及的區域。
盤膝落座,反手祭出蓮台。
她屏息凝神,《造化奪天訣》在經脈中瘋狂運轉。
平日裡壓抑隱藏的混沌靈氣,全無顧忌地宣洩而出。
九個氣旋在丹田內瘋狂轉動,貪婪吞噬著周遭稀薄的天地靈力。
時間流速改變帶來的滯澀感起初讓人眩暈。
但隨之而來的,是極致的充裕。
每一絲狂躁的靈力都在漫長的打磨中被捶打、拉伸、最終妥帖地融入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
第一縷日光越過高牆,投進水雲間別苑。
「咔噠。」
萬相匣側門彈開。
司渺邁步跨出。伸了個漫長的懶腰。
她並未突破大境界,可周身氣息卻發生了本質改變。
原本那點因為九重極境而外泄的靈氣,如今被徹底壓進了骨血深處。
若不主動暴露,走在街上也就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凡俗路人。
這種將實力全數隱藏的虛無感,才是老六扮豬吃虎的最高境界。
視線掃過主匣。
裡頭的慘叫已經微弱到聽不見,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利刃入肉的悶響。
公輸鐵靠在柱子上打盹,藥不然在角落裡搗鼓新方子。
陸無轍已經不在樹後,昨晚什麼時候回屋的不得而知。
司渺沒去打擾那四個在生死線上反覆橫跳的徒弟。
她回屋翻出一件比昨日更破、補丁更多的灰布道袍套上。
隨便找根草繩把頭髮一紮,從後門溜出了別苑。
昨天那飛雲碼頭的黃牛信誓旦旦地說天衍宗的雲海寶船明後天就到。
這事透著古怪,不親自去核實一番,她這心裡總不踏實。
她得親自確認,那幫窮得要當褲子的天衍宗人,到底哪來的底氣包下雲海寶船,又是怎麼拿到大比入場券的。
若是真有什麼蹊蹺,儘早摸清底細,也方便她之後精準下黑手。
一路疾行。
仙京南城的街道還在甦醒之中,小販們剛開始支起攤位,熱氣騰騰的靈粥鋪前聚著三兩趕早的低階修士。
司渺穿行在長街小巷,刻意避開寬闊的主道,輕車熟路地混入前往飛雲碼頭的勞工隊伍中。
大半個時辰後,夾雜著濃重水汽的海風撲面而來。
飛雲碼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