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宣讀完畢,仙盟大乘期長老手中金卷合攏。
「百人坑,開。」
白玉廣場下方,黑紅陣紋自五十支宗門弟子腳底升起。
紋路像滲進石縫,順著鞋底一路攀上腳踝。
有人下意識御劍騰空,但完全沒用。
陣紋一卷,連人帶劍全吞了進去。
與此同時,通天法壇上方,數十面水鏡同時亮起。
百人坑內部畫面展開。
那不是眾人預想中的擂台,也不是平坦荒原。
而是一座埋在地底深處的殘破古城。
斷塔歪斜,懸空石橋只剩半截,黑霧在街巷間遊走。
遠處有流沙暗河割開街區,牆面上密布機關孔洞,部分區域還有會移動的禁制牆,像一把把無形鍘刀,把整座城切成無數塊。
無道宗和聽瀾閣這十個人的運氣,勉強算得上中等。
傳送降落的地點,位於一處廢棄的內城牆腳下。
沈淵靴底剛沾著青石板,反手便抽出身後的巨闕劍,橫在身前。
木逢春半蹲下身,手掌貼地。
陸無轍袖管微抬,機括上膛。
南宮雀的麻花辮里探出兩根細長觸鬚。
明見燭玉笛橫握。
五個人五道防禦,一息之內布置得嚴絲合縫。
賀蘭舟帶人緩過神,見到這般陣仗,後脊背直冒汗。
單看這份落地列陣的戰地素養,聽瀾閣拍馬難及。
「安全。方圓兩里無其他人。」木逢春站起身拍掉手心泥土,面露欣喜。
聽瀾閣眾弟子齊齊吐出一口濁氣。
楚逸眼尖,眼梢一掃,指著牆根底下三五步開外。
「你們看,那邊有東西。」
倒塌城牆根部,三隻巴掌大的鐵盒嵌在磚縫裡,表面有仙盟符文,正泛著淺金光。
陸無轍走過去,沒急著伸手。
他指尖彈出一根天機牽絲,在盒蓋邊緣繞了半圈,確認沒有機關,才抬手打開。
吧嗒兩聲,盒蓋翻轉。
裡頭靜靜躺著三疊中階爆炎符,外加四瓶成色極好的回靈丹。
其餘兩個盒子被挑開,裝的多是外傷藥膏與防毒的丹丸。
分量不多,但在這毫無補給的封閉殺陣里,每一顆藥丸都等同於一條命。
楚逸眼睛都亮了。
「仙盟還給補給?這回做人了?」
賀蘭舟看了眼那些盒子,懂事得很。
這種百人坑的消耗戰里,除了各家自備的底蘊,沿途散落的盒子就是維繫戰力最直接的救命稻草。
聽瀾閣確實有錢,可在這等隨時喪命的殺局裡,最值錢的是命,是無道宗這幫盟友的盡心盡力。
「無道宗的幾位道友。」賀蘭舟語調誠懇,「之前兩家宗主定過口頭之約。既入殺陣,這資源分配總得有個章程。這古城裡尋到的任何物件,不論品階,咱們四六分。無道宗各位出力在前,理應拿六成大頭。這第一撥彩頭,你們先挑。」
聽聽這格局。
明見燭暗自讚嘆,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她也沒虛與委蛇地推辭客套,無道宗的規矩里向來不寫這幾個字。
兩個宗門分完物資後,聽瀾閣眾人剛鬆了口氣,變故橫生。
聽瀾閣一名年紀稍小的弟子剛分到一疊符籙,歡喜得往後退了半步,靴底踩上一塊邊緣殘損的青石磚。
極其沉悶的機括轉動聲自城牆內部傳出。
幾十個常年被風沙掩埋的牆洞豁然洞開,手指粗細的寒鐵弩箭帶著破風銳嘯,直撲聽瀾閣眾人的面門。
這種近距離的機關殺陣,專挑人多且鬆懈的檔口下手。
「起陣!」賀蘭舟暴喝,手忙腳亂地從袖中抽調陣旗,可速度哪裡比得上離弦之箭。
聽瀾閣弟子嚇得面白如紙,連拔劍的動作都滯塞了。
陸無轍抱臂靠在半截斷牆上,眼皮都不抬,只極輕地哼了一聲。
指節微曲,那方天機樞隱蔽的在他袖子裡滴溜溜轉動。
千萬細小齒輪咬合的摩擦聲中,一道淡金色六邊形光盾拔地而起,將所有人倒扣其中。
寒鐵弩箭狠狠撞在光盾上,盪出一圈圈漣漪。
箭頭盡數折斷,碎鐵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連光盾的半分毫毛都沒擦破。
危險解除。
陸無轍隨手一招,光盾斂去,天機樞乖乖變回了一個毫無靈氣的廢鐵。
聽瀾閣一眾弟子愣愣看著滿地斷箭,再看向那個面容清瘦、神態傲嬌的少年,只覺得對方周身都在往外冒著能亮瞎眼的佛光。
楚逸最先反應過來,兩步並作三步撲上前,死死抱住陸無轍的大腿。
「陸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陸無轍被這聲陸哥喊得渾身不自在,抬腿甩了兩下沒甩開,眉頭壓得老低:「撒手!我的法袍是上等雲錦,揉皺了你賠!」
外界,通天法壇上方。
數十面上古水鏡高懸,將地下古城各個角落的戰況投映在眾人眼前。
看台區,聽瀾閣閣主死死盯著左下角那塊水鏡。
待瞧見自家弟子在那暴雨般的弩箭下連根頭髮都沒少,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他撫掌大笑,偏過頭衝著李長壽拱手,語氣全是劫後餘生的熱切。
「李宗主,貴宗弟子這手好本領!今日若非他們護持,我聽瀾閣這幾個小輩,怕是剛進陣就要受傷了。」
李長壽雙手籠在袖口裡,坐得四平八穩。
他拿捏著世外高人的腔調,慢吞吞回敬:「閣主過譽。小把戲罷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無道宗最重規矩。」
旮旯里,公輸鐵翹著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鐵核桃,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嗤。
「起手結印慢了小半息,力道分布也偏了左邊。笨手笨腳,勉強沒把老娘的臉丟乾淨。」
嘴上百般嫌棄,但她那眉毛挑得老高,眼底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司渺在一旁嗑著瓜子,毫不留情的拆穿這種頂級凡爾賽。
「老鐵,你就別口是心非了。小陸這操作擱在同輩里,那就是橫著走的降維打擊。」
視線切回地下古城。
驚魂未定的聽瀾閣弟子終於平復了呼吸,看向無道宗這五個怪胎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前只聽賀蘭舟說這幫人厲害,此時親眼見識,才明白「大腿」二字的千鈞分量。
前路不明,必須弄清周遭地形。
沈淵拖著那把寬大的巨闕劍走到最前方。
他沒用神識去探查,而是將長劍重重往泥地上方一頓。
土屬性真氣順著劍尖灌入地脈。
周遭十幾丈內的石板縫隙里,竟隱隱透出數十條蜿蜒交織的暗紅色符文線。
「地雷符陣。踩中便會觸發毒煙。」沈淵點出前方的陷阱,提劍往回一收。
明見燭雙手負在身後,一雙黑瞳褪去常色,琉璃般的光澤在眼底流轉。
淨琉璃瞳的威力全開,古城裡的迷障在她眼裡形同虛設。
「東南角那座半截塔樓,塔頂藏著兩具連發巨弩。西南方向的地宮入口有微弱的靈氣流轉,是個迷陣。」明見燭抬手在虛空中劃定幾個方位,「往西北方向走,那裡有處極高的破舊祭台,地勢絕佳,周遭三里內沒有暗藏的殺陣,極其適合歇腳整頓。」
聽瀾閣的人在後頭聽得一愣一愣的。
楚逸吞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這也太神了。」
還沒等他們消化完這份震驚,木逢春已經蹲在了牆根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附著在磚石上的螢光苔蘚。
萬靈道體無聲運轉,生命脈絡順著微小的孢子一路延伸向遠方。
須臾,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綠泥。
「有兩支人數在二十人左右的宗門隊伍,正在全速往這邊推進。照這腳程,半柱香後就會貼著我們這邊過去。咱們去西北高地,正好能錯開交鋒。」
楚逸瞪大眼睛湊過去,上上下下打量這個脾氣最好的老實人。
「木兄,你背上長順風耳和千里眼了?連哪邊來人、來的幾個人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木逢春有些靦腆地撓撓頭,指了指腳下的苔蘚和不遠處一叢枯瘦的野草。
「是它們告訴我的。這些苔蘚和草葉布滿整座古城,它們能察覺細微的震動和活人氣息。我只是順便問問罷了。」
跟草木搭話?
這回連賀蘭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是什麼隊友,這分明就是一個自帶絕對防禦、雷達掃描、排雷排險外加全圖透視監聽的活生生外掛!
他們聽瀾閣出了錢,這錢花得何止是值,簡直是祖墳冒青煙賺大發了。
「那咱們怎麼應對?」賀蘭舟徹底放權,事事以無道宗馬首是瞻。
沈淵正欲開口,古城上方那暗沉的天穹陡然生出異變。
仙盟的傳音法陣激活,那道威嚴而冷漠的聲音穿透厚重的岩層,砸在每一個大比弟子的耳膜上。
「百人坑縮陣機制,即刻啟動。」
「每隔半個時辰,陣法最外圍的灰霧區,將強制向古城中心區域收縮十里。」
「凡滯留在灰霧區域內,腰間玉牌靈氣將遭受灰霧持續腐蝕。超過百息未脫離者,玉牌崩裂,即刻淘汰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