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規矩,司渺語調帶著十足的調侃:「仙盟這幫老學究也學壞了。搞出個吃雞毒圈的縮圈機制,這是鐵了心要逼那些苟在邊角的伏地魔出門營業啊。」
她聲音不大,周邊幾個門派的長老聽不明白什麼是「吃雞毒圈」,卻不妨礙他們聽懂這機制的險惡。
一旦灰霧合攏,誰也別想獨善其身,只能被迫往古城中心擠,互相絞殺。
旁邊的李長壽正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沒掀:「大浪淘沙。不把人往一塊攆,這幾百號人能在地底下藏到下個月去。咱們那幾個劣徒,怕是不能如願睡大覺了。」
地下古城。西北角廢棄祭台。
傳音法陣的餘音剛散,聽瀾閣眾弟子的臉色就變了。
楚逸拿著劍的手有點發虛。
灰霧這東西聽著就邪門,沾邊還要銷毀玉牌淘汰出局。
他們本打算找個結實的地下工事苟到大比結束,現在這算盤是徹底落空了。
「這可如何是好?」賀蘭舟轉頭看向無道宗眾人。
明見燭站在高處半截斷壁上,琉璃般的黑瞳遠眺天際。
她指尖轉著玉笛,迅速推翻了先前的安排,定下新章程。
「重定初始戰略。」明見燭語調平穩,條理分明,「第一,不主動招惹那些大宗門。他們愛怎麼搶怎麼搶。第二,咱們由木師弟探路,避開高危殺陣,就貼著那層灰霧的邊緣走。毒霧收一寸,咱們退一寸。」
「首要任務是找寶盒。仙盟既然散了補給,地毯式搜刮才是正道。」明見燭玉管一轉,指向西北角一條隱蔽的巷子,「若是在搜刮途中,碰上那種實力不濟、落單受傷的小門派。」
她頓了頓,笑意溫婉無害。
「直接友好勸退。收繳他們的補給,幫他們捏碎玉牌體面出局,也算積了件大功德。」
這套說辭,賀蘭舟聽得直愣神。
他從小受的正統門派教育,學的是光明磊落、排兵布陣。
這等避戰摸魚、專捏軟柿子的流氓行徑,嚴重衝擊了他那顆尚未經受社會毒打的道心。
「明道友。」賀蘭舟斟酌用詞,表情糾結,「這般行事……算得上戰術?」
南宮雀坐在祭台的半截斷碑上,晃蕩著兩條小腿,笑得兩顆虎牙明晃晃的。
「當然算呀。賀蘭道友莫不是讀書讀傻了。」南宮雀扯著麻花辮底端的鈴鐺,「這殺陣里,站著喘氣的才是贏家。活到最後,那便叫頂尖戰術。臉面那東西,能當回靈丹吃麼?」
這話糙理不糙。
賀蘭舟沒法反駁,楚逸幾人更是頭如搗蒜,對無道宗的決策舉雙手贊成。
既然定了調子,眾人說干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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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逢春打頭陣,雙手貼近地脈,借著野草與青苔的感知,規劃出一條絕對避開主力交鋒的冷門小徑。
大部隊貓著腰,借著廢墟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古城深處的陰影。
另一處地宮殘垣。
滿地鋪陳著冰藍色的厚重霜凍,三十餘具生滿鐵鏽的機關獸被死死凍結在原地,動彈不得。
洛詩晴收起繁複的法訣,長舒一口氣。
這波突襲來得詭異,若非她反應極快將機關樞紐凍死,冰心閣的女弟子少說要掛彩大半。
她身側,一道人影越過防線,沖入冰陣中心。
葉辰倒提焚天劍,周身純陽火靈氣暴漲。
他沒有花哨的起手式,長劍橫劈,暗金色的烈焰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火刃,直切機關獸的陣眼核心。
冰霜遇烈火,極寒與極熱的瘋狂交織下,脆弱的生鐵機括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斷裂聲。
火光散去,滿地只餘一灘灘沸騰的鐵水和焦黑的殘渣。
前後不過三息,危機解除。
葉辰還劍入鞘,身姿筆拔如蒼松。
他轉過身,迎著冰心閣眾女修驚懼且敬佩的目光,信步走到洛詩晴跟前。
「洛道友。」葉辰語氣溫潤,三分得意壓在平穩的聲線底下,「我早言明,你我兩宗一冰一火,優勢互補。這殺陣之內,當無人可出其右。」
洛詩晴看著那地還未冷卻的鐵水殘渣,不得不重新評估眼前這青年的分量。
冰心閣主修大範圍控場與神識壓制,短板便是這等極致的單體摧毀力。
葉辰的純陽火,確實補齊了她們最致命的一環。
這一路推過來,葉辰衝殺在前,且每次動手極有分寸,只破局,不濫殺。
遭遇弱小門派,多是打傷繳械便罷手。
這種行事作風,倒與印象中那個心狠手辣的惡徒頗有出入。
「葉道友戰力卓絕,詩晴佩服。」洛詩晴態度緩和不少,語氣里多了點人情味,「方才那招真火消耗不小,道友可要稍作調息?」
這等溫言細語的關懷,讓葉辰受用至極。
聽聞此言,一直綴在後頭的柳鈴兒眼珠一轉,尋著空隙湊上前來。
「詩晴姐姐,你莫要聽信外面那些嚼舌根的閒話。」柳鈴兒挽住洛詩晴的手臂,字字句句全在替葉辰開脫,「葉哥哥這人最是重情重義。千仞林初選那會兒,他搶玉玄宗的牌子,全是被逼到了絕境。若非為了保全我們這些不爭氣的師弟師妹,他那般孤傲的人,怎會去行那種落人口實的事?」
金敢當也十分上道,緊跟著上前幫腔。
「洛道友明鑑!」金敢當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在千仞林那迷魂死陣里,要不是葉哥拼著耗盡本源真氣,生生給我們撕開一條活路,我們天衍宗早全交代在裡頭了。葉哥為了宗門連命都能豁出去,有些流言蜚語,全是旁人嫉妒眼紅罷了!」
這兩人一唱一和,字字不提奪小女孩玉牌和拋棄同門的腌臢事,反倒把葉辰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背負罵名的悲情英雄。
洛詩晴微微頷首,未作評價,但眼底的戒備卸下了大半。
隊伍後方。
蕭遠山依靠在一根殘破的石柱上。
他的右腿小腿骨已被丹陽真人用極品丹藥強行續上,表面看不出大礙,但經脈受損嚴重,走路依舊發虛微跛。
他就像一道被遺忘的影子,沉默地聽著前方那些吹捧與洗白。
葉辰聽完金敢當的逢迎,並沒有飄飄然忘形。
他需要把這齣戲唱個全套,徹底把洛詩晴的心思攏過來。
他理了理衣袖,繞開前面的人群,徑直走到蕭遠山面前。
周遭眾人的視線隨之移動。
葉辰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玉瓷瓶,雙手遞了過去。
「蕭師兄。」葉辰垂下眼睫,姿態放得極低,「千仞林局勢詭譎,未能將你周全帶出,是做師弟的失職。這瓶七花復骨丹你且收著。等出了這百人坑,我定當著宗主和列位長老的面,親手向你奉茶賠禮。」
這番姿態,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寬宏大量、兄友弟恭。
周圍冰心閣的弟子看向葉辰的目光,更添了幾分讚賞。
蕭遠山抬起頭。
那張向來心高氣傲的臉,布滿疲態與順從。
他伸出雙手,穩穩接住那白玉瓷瓶,隨後低下頭,「葉師弟折煞我了。大局當前,取捨有道,我怎會不知這其中的利害?師弟臨危受命力挽狂瀾,實乃天衍宗之幸。往後這陣內,師兄這條命,單憑師弟調遣。」
聽著昔日眼高於頂的大師兄親口認輸臣服,葉辰眼底閃過輕蔑與快意。
廢物就該待在廢物的位子上。
天衍宗眾人見狀,也暗自鬆了口氣。
大師兄終於服軟認清現實,這支隊伍的隱患算是徹底平息了。
「師兄言重,同門手足,理當共進退。」葉辰拍了拍蕭遠山的肩膀,轉身走回陣列前方,與洛詩晴並肩繼續推進。
眾人各自歸位,繼續往前摸索。
光影交錯的殘垣後,蕭遠山低垂著頭,慢慢直起後背。
他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眸子,爬滿了血紅的蛛網血絲,淬毒的恨意在瞳孔深處瘋狂滋長。
右手五指猛地收縮。
「咔嚓。」
極其細微的瓷器碎裂聲被風聲掩蓋。
白玉丹瓶的瓶壁上,崩開幾道深灰色的裂紋。
讓他像條狗一樣在泥里爬行求生,反過頭來還要拿他當墊腳石,在美人面前作秀收買人心。
這筆帳,他會一滴一滴,全從葉辰的骨血里榨出來。
外界,通天法壇上方。
玄虛子坐在太師椅上,手撫長須,連連點頭。
水鏡將方才那兄友弟恭的一幕傳了出來。
他看在眼裡,慰在心頭。
葉辰不僅修行天賦絕頂,這拉攏人心、平息內鬥的手腕也是一流。
能屈能伸,懂得以德服人,把蕭遠山這塊曾經的硬骨頭都治得服服帖帖。
這才是天衍宗未來的擎天之柱。
大統之才,當如是。
距離天衍宗席位幾十丈外。
司渺的視線根本沒在葉辰那花孔雀般的作秀上停留,而是鎖定在水鏡一角,蕭遠山那略微佝僂的背影上。
那低眉順眼的姿態,演得太過了。
凡是站過高位、骨子裡刻著傲氣的人,哪怕被打斷了腿,也絕不可能在幾天之內把膝蓋跪得這麼平整。
咬人的狗向來不叫。
葉辰把人踩進爛泥里,還要踩著對方的臉去邀功。
真以為這修仙界全是他一個人的秀場,別人都是沒脾氣的草履蟲。
司渺將手裡的瓜子拋高,又穩穩接住,樂得直哼哼。
大火燒連營,這後院起火的戲碼,有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