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詩晴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眉頭微蹙。
蘇嫣然的提議,她自然是心動的。
但洛詩晴理智尚存。
萍水相逢,對方能出手解圍,說到底不過是順路外加給聽瀾閣幾分薄面。
真要帶著整個冰心閣去傍這棵大樹,人家憑什麼收容幾十個拖後腿的殘兵敗將?
「嫣然,你的好意我記下了。」洛詩晴聲音溫溫柔柔,分寸感卻極強,「只是冰心閣人數眾多,又剛經歷苦戰,真氣大損。此時若硬要擠進你們的隊伍,不僅分薄你們本就不富裕的資源,還成了十足的累贅。這世間,斷沒有這種強人所難的道理。」
蘇嫣然急了,「哎呀姐姐,你也太端著了!這個節骨眼,可別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體面。玉牌碎了就是淘汰,淘汰了什麼都沒了。」
她湊近半寸,一副過來人的老練口吻,「我跟你講,無道宗的道友雖然脾氣古怪,但規矩極其簡單,那就是明碼標價,各取所需。對付這幫人就得對症下藥,給足他們無法拒絕的價碼就行,比談什麼交情都管用。」
洛詩晴沉默。
這操作聽著太過荒謬。
但在親眼見識了無道宗那種摧枯拉朽的清場效率後,這個提議,竟散發出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相比於被葉辰當成隨時可丟棄的炮灰肉盾,這等純粹建立在靈石基礎上的交易,反而顯得極其乾淨、純粹、且可靠。
「詩晴姐姐,你好好想想。這古城馬上要縮毒圈了。」蘇嫣然催促。
洛詩晴沒有急著做決定,而是站定用餘光靜靜拆解無道宗這支隊伍的構成。
扛巨闕的男修戰力最恐怖,剛剛碾壓趙無勉全靠這蠻力。
可他退敵後便只顧著擦劍,不理俗務。
操控機括護盾的面具少年實力深不可測,可他此刻正蹲在地上撬一塊發光的陣紋磚,頭都不抬。
玩蠱的小姑娘和懂草木語的少年各自收羅偏門材料,也不像是拿主意的人。
唯獨……
洛詩晴抬眼,定定地看向站在廢墟高處的明見燭。
那位溫婉的少女恰好偏過頭,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明見燭眼底黑芒流轉,笑得極其無害。
洛詩晴明悟。
這位容貌文靜的帶隊少女,才是這支小隊的真正大腦。
洛詩晴心中亂緒稍稍安定,理智最終做出了判斷。
「好,我去與他們談談。」
收攏心緒,洛詩晴邁步走向明見燭,停在三步開外,見禮。
「道友。」
明見燭抬眼迎上對方的視線,吐出客套的寒暄:「洛道友,貴閣傷員安置穩妥了?」
「有勞掛心,皆已服藥歇息。」洛詩晴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切入正題,「明道友,我觀貴宗行事利落。眼下冰心閣在陣內孤木難支。我們想入這個盟,與諸位同行。」
明見燭玉笛輕敲手心,沒接茬,面上適時浮現出兩分為難與考量。
「洛道友也是明白人。可這百人坑裡,帶的人越多,目標越大。我們原本護著聽瀾閣這十號人遊走,還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若是加上貴宗這十幾號目標……」
洛詩晴有備而來,擲出底牌。
「冰心閣從不占人便宜。」洛詩晴語調極穩,「此行沿途所獲一切寶盒、丹藥、靈材,全部匯總統算。九一分帳。無道宗拿九成,我冰心閣一成。」
她直視明見燭的眼眸,加注籌碼:「其次,戰陣之內,冰心閣全體皆聽無道宗指派。叫陣、斷後、做盾,絕無異議。若遭遇絕殺,冰心閣絕不拖泥帶水,自會斷後保全諸位。」
旁邊正往麻袋裡塞破銅爛鐵的楚逸手一抖。
九一分成,交出戰時指揮權,危機時還要賣命保人。
這哪是找盟友,這是把自己賣了去當苦力。
冰心閣這位大師姐,當真決斷。
明見燭肚子裡早樂開花,面上全無顯露,心照不宣的轉頭掃向自家同門。
沈淵面色平靜毫無異議,陸無轍拋著鐵核桃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木逢春一臉與世無爭的茫然,只有南宮雀笑出兩顆虎牙,像是在看熱鬧。
其實他們這幫人早就覬覦冰心閣的控場能力,兜這麼大個圈子,就是為了把洛詩晴這強力輔助從葉辰手裡撬出來。
如今這金燦燦的肥羊自己送上門來簽賣身契,省了勸說的唇舌。
若是讓司師叔知曉,高低得給他們記個頭功。
戲做全套,明見燭短嘆一聲,合上帳簿。
「也罷。洛道友連後背都交了出來,再推辭便是折了這等氣魄。從此刻起,至決賽圈開陣,三方同盟正式結契。」
洛詩晴一直緊繃的雙肩終於卸下兩分防備。
「多謝。」
協議落定。冰心閣眾女修全數松下緊繃的肩膀。
在這險象環生的死地,有這幾個能把無極宗按在地上打劫的怪才在側,比什麼高深護陣都來得妥帖。
既收了好處,隊伍架構就得重組。
明見燭抽出玉笛,在灰土滿布的地上畫出陣型草圖。
「既立新盟,之前的打法便要摒棄。前路向古城腹地推進,妖獸與宗門定然扎堆。」
明見燭抬眼環視三家隊伍,「賀蘭道友,聽瀾閣名聲在外,你們可以專職釣魚引敵。遇見生面孔,直接潰敗回撤,誘敵深入。」
玉笛點向冰心閣方位。
「洛道友。冰心閣門下擅用大面積寒冰訣。你們的任務是隱沒於誘餌後方的兩側掩體。獵物入瓮,直接鋪開冰霜遲緩。切記,無需殺傷,凍住他們雙腳半息即可。」
最後,竹管在簡圖中央敲下重音。
「收網這事,歸無道宗。」
洛詩晴盯著地上的簡圖,茅塞頓開的同時又有些一言難盡。
這不是修仙界傳統的捉對廝殺,這分明是一套把坑蒙拐騙發揮到極致的捕獵法。
極度功利,極其好用。
休整過後,大隊人馬循著暗道往前推進。
不出兩炷香,一隊試圖靠蹲草叢撿漏的宗門就踩進了圈套。
蘇嫣然和楚逸帶頭,在巷道里發出一陣極具偽裝性的慌亂驚叫。
那十幾名弟子見有軟柿子,拔劍便衝出掩體。
還沒等他們看清聽瀾閣隊伍的具體方位,兩翼廢墟里,洛詩晴領著幾十號冰心閣女修憑空殺出。
水藍色的極寒真氣貼著地皮如長蛇般席捲而過。
打頭的十來個弟子根本來不及反應,腳踝便被死死凍結在青磚地面上。
緊接著,頭頂惡風灌耳。
沈淵手舉暗金巨闕自半空砸落,南宮雀的毒粉順著罡風精密封鎖了對方的面門。
一套連招,行雲流水。
前後不過數息。
滿地只剩下被淘汰後遺留的儲物袋和碎裂的玉牌殘渣。
冰心閣的女修們收起法訣,看著眼前乾乾淨淨的戰場,全愣住了。
大宗門教育她們遇敵要講究起手禮、互報家門、劍分生死。
這夥人連對方名諱都不問,直接上武器敲人。
且在天衍宗的隊伍里,她們要防備妖獸,要頂著敵人的法器狂轟硬抗,還得時刻防備葉辰把突如其來的冷箭往她們陣營里引。
而現在,她們只需要遠遠地放個凍結術,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上,戰鬥就終結了。
清點戰場完畢,明見燭信守承諾,將幾瓶分得的回氣丹藥和少數靈材按一成比例遞給冰心閣。
洛詩晴接過藥瓶,指尖微緊。
這一成看著稀薄,可一路安穩無虞地推進,積少成多,竟比她們原先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賺來的還要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