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結果出來,百人坑禁制徹底停擺。
接引光柱穿透灰霧,接連落於通天法壇中央。
法壇周遭遼闊的看台瞬間沸騰,所有宗門長老皆是從太師椅上彈起,伸長脖子清點自家陣營晉級的弟子數量。
「清點人數!」
「我宗還有幾個?快看玉牌名錄!」
「別擠!老夫看不清水鏡!」
負責維持秩序的仙盟執事嗓子都喊啞了,奈何各宗長老比入陣弟子還激動。
有人拍桌,有人罵娘,有人捶胸頓足,還有幾個小宗門掌門見自家弟子全軍覆沒,當場抹起了眼淚。
大比嘛。
說是仙門盛事,本質上就是一場大型宗門家長會。
贏了的說祖宗顯靈,輸了的罵弟子不爭氣。
法壇正中,光柱一道接一道散去。
最先落地的是皓星宗。
百里策帶隊回歸,星紋法袍雖有幾處裂痕,人卻仍站得穩。
雲扶搖跟在他身側,臉上還壓著不服。
皓星宗席位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起身。
他是百里策的師尊,皓星宗執法峰峰主,陸崇明。
陸崇明視線在百里策身上一轉,見他無大礙,臉上繃了許久的嚴厲鬆了半分。
「回來便好。」
百里策行禮:「弟子未能守住全隊,請師尊責罰。」
「敗得不冤。」陸崇明沒有罵他,「百人坑本就不是單看修為的地方。那幾個無道宗弟子,手段雜,卻有章法。尤其最後一手偷後陣,雖不上檯面,卻正中要害。」
雲扶搖在旁邊憋不住:「師伯,那分明是偷襲。」
陸崇明看她一眼。
雲扶搖閉嘴。
老者語氣不重:「你若上戰場,敵人還會提前給你遞拜帖不成?皓星宗這些年贏得太順,弟子容易把規矩當成護身符。今日被人從腰後摸走一塊玉牌,你們正好醒醒腦。」
雲扶搖耳根燒得慌,只能低頭。
百里策卻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轉頭,視線越過擁擠的人群,落在另一片接引光柱上。
那裡,無道宗五道人影落地。
同一時間,整個通天法壇的視線,全落在了無道宗五人身上。
先前那些嘲諷無道宗小門小戶、沒見過世面的宗門長老,這會兒像被人往嘴裡塞了整顆酸棗,咽不下,吐不出。
這五個人,不但跟皓星宗正面打了半個時辰,還在百里策開出七曜星輪後,靠南宮雀偷後陣,硬是搶下最後一個晉級名額。
這可不是簡單的狗屎運啊!
觀禮台邊緣,一個先前叫得最大聲的青袍長老低頭喝茶,杯蓋颳得咔咔響。
旁邊有人低聲問他:「趙長老,你方才不是說,無道宗那路數不入流,三息便要散?」
趙長老一口茶差點噴出去。
「老夫說的是……他們三息內能變陣。你耳朵不好,莫要亂傳。」
那人憋笑憋得肩膀抽筋。
不遠處,聽瀾閣席位比過年還熱鬧。
聽瀾閣閣主站起來時,袖子差點把茶盞掃翻。
他盯著自家弟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五個!
往屆大比,聽瀾閣的劇本極其穩定:送錢、挨揍、第一輪滾蛋。
這回倒好,硬生生晉級五人入了決賽。
這祖墳不僅冒了青煙,簡直是噴了火!
聽瀾閣閣主端著閣主架子,抬手壓了壓周圍同門的喧譁。
「莫要失態。不過小有進步,小有進步。」
他話剛說完,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坐在他旁邊的長老實在看不下去,小聲提醒:「閣主,收一收,您笑得有點嚇人。」
冰心閣那邊,閣主同樣坐姿端正。
洛詩晴帶著四名師妹落地時,她手中拂塵輕輕一頓。
五人個個狼狽,靈力耗空,法袍破損,髮髻散亂,哪還有平日裡冰心閣女修的端莊仙氣。
可她們腰間玉牌還在。
這就夠了。
她臉上仍是大宗閣主的矜持,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回地面。
洛詩晴帶隊走到席位前,低頭行禮。
「師尊,弟子無能,折損多位師妹。」
閣主看著她,沒有當眾責備。
「能回來,便是本事。百人坑中,沒人能獨善其身。」
洛詩晴垂著眼:「弟子入陣前自視過高,險些誤判盟友,連累同門。」
閣主明白她指的是天衍宗。
水鏡里那些事,她全看見了。
冰心閣閣主將拂塵搭在臂彎:「吃一回虧,勝過聽百堂課。你能斷盟,能另擇路,還能活著帶人殺入決賽,這比端著體面死在陣里強。」
洛詩晴抬頭。
冰心閣閣主看向遠處無道宗席位,輕咳一聲,「那個……等下帶為師去見見無道宗的人。」
洛詩晴怔了一下,瞬間領悟。
「弟子明白。」
另一邊,天衍宗席位終於等來了葉辰。
光柱落下。
葉辰站在法壇中央,身上法袍破爛,肩胛毒傷未散,臉上血泥混在一起,狼狽得與他平日那副劍眉星目的龍傲天氣度相去甚遠。
可他腰間玉牌還掛著。
玄虛子一看見那塊玉牌,胸口鬱氣散了大半。
只要葉辰晉級,天衍宗便還沒輸。
玄虛子撫須起身,官腔十足的開始挽尊。
「諸位也看見了。百人坑大亂,局勢兇險,葉辰被神劍山莊圍殺仍不退縮,拖到複賽結束,保住我天衍宗晉級之火。此乃天命加身,亦是我宗多年教化之功。」
丹陽真人一甩袖擺,高聲附唱:「極是!此等險境,葉辰知變通、明大局,這是成大事者的無量胸襟!」
蕭正德瞎眼補充:「以一敵十二,仍能護住玉牌。換作旁人,早被神劍山莊送出局了。」
神劍山莊席位上,宋行霜剛坐下,一口水還沒入口,聽見這話差點冷笑出聲。
「以一敵十二?」
身後的師弟接話:「師兄,若不是比賽卡點結束,他那玉牌已經碎了。」
另一名弟子更直接:「他不是像個老鼠一樣到處躲藏?怎麼到天衍宗嘴裡,成孤膽英雄了?」
宋行霜按住劍柄。
「別急。決賽秘境,還能再碰上。」
皓星宗席位中,雲扶搖也聽得一言難盡。
葉辰在百人坑裡的表現,她同樣看在眼中。
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貨色罷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努爾屠長老對他另眼相待。
偏偏天衍宗還把這人吹噓的天上有地下無的,這等舌頭,不去賣狗皮膏藥屈才了。
就在玄虛子準備繼續夸葉辰時,另一道接引光柱在天衍宗席位前落下。
蕭遠山從光柱中走出。
他衣袍也破了幾處,右腿舊傷讓步伐不算穩,但腰間玉牌完好。
天衍宗席位先靜,後喜。
玄虛子眼中亮起,激動的險些從太師椅上滑下來:「天佑我宗!遠山竟也熬過了這等大劫!雙子入決賽,天衍宗當興!」
葉辰死盯著蕭遠山那乾乾淨淨的靴子,眼底的瞳孔猛然縮成針尖大小。
這人居然沒被淘汰?
這怎麼可能?!
無數邏輯線在他腦子裡極速拼接。
右肩處那道極其隱蔽且致命的冷箭毒傷,再次傳來錐心刺痛。
神劍山莊那十二隻瘋狗,在幾百人的亂局裡放著隨處可見的機緣不搶,偏偏精準地找到他。
若是沒有極為了解他走位習慣的內鬼提供坐標,對方憑什麼次次都能提前設伏?
這個內鬼既不在戰場中央,又極其詭異地保全了自身混入決賽。
答案呼之欲出。
「大師兄藏得深,連師弟都未曾察覺。」葉辰壓下翻湧的火氣,擠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上前拱手,「這百人坑亂象叢生,師兄能全須全尾地晉級,定是福緣深厚。咱們師兄弟決賽正好相互照應。」
蕭遠山也端出兄友弟恭的做派:「師弟謬讚,師兄我不過是在暗處躲閒,倒也躲過了些是非。」
葉辰心頭髮冷。
他不信世間有如此精準的巧合,定是蕭遠山在暗中給神劍山莊送消息。
兩人對視,暗藏鋒芒,旁人只當他們同門情深,玄虛子甚至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同門之間,便該如此互勉。」
視線切回無道宗席位區。
五個人還沒站穩,聞人歸已經提著那把破掃帚狂奔而來。
「胡鬧!全都不想要命了是吧!誰借你們的膽子去硬接點星指的!」老頭子嘴上罵得唾沫橫飛,手裡的動作卻利索得很,一個個抓住小崽子們的手把脈。
探查到沈淵和明見燭經脈內因強行催動法力留下的細微暗傷,宗門老爹子聞人歸心疼的眼圈都紅了。
李長壽揣著手,踩著四方步踱了過來。
他端起那副高深莫測的架勢,笑眯眯地撫須點評:「師弟莫急。本宗看他們應對得極有章法。進退有度,出奇制勝,深得本宗當年橫行三界的三分神韻。」
聞人歸轉頭就是一頓亂噴:「你少放屁!你那三分神韻,就是為了兩千塊中品靈石被債主吊在城牆上抽了三天!去去去,滾邊兒去,別擋著我探靈根!」
李長壽:「……」
老傢伙被揭了老底,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退到一邊。
司渺慢悠悠磕著瓜子,笑得肩膀輕顫。
她掃過全場投來的複雜視線,腦子裡算盤已經撥響。
露臉了。
有熱度了。
有人罵,有人夸,有人忌憚,還有人想結交。
很好,這就是流量密碼啊。
正盤算著賽後開個什麼講座最賺錢,聽瀾閣閣主已經帶著賀蘭舟等人走了過來。
「李宗主,司長老。」聽瀾閣閣主態度熱絡得近乎諂媚,「此番大恩,聽瀾閣上下沒齒難忘。若非五位高足出手,這幾個小輩早捲鋪蓋回府了。」
他話音稍頓,從袖中摸出一枚嵌著極品水行靈鑽的儲物法器,雙手奉上,語氣試探。
「決賽秘境兇險更甚。我聽瀾閣修為不濟,但這後勤補給,陣旗丹藥,在中州也能排上號。不知決賽中,兩宗是否還能繼續守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