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高牆之下,原本劍拔弩張的陣仗,隨著努爾屠的憑空蒸發,全都停了下來。
皓星宗陣營大亂。
「努爾長老!」
百里策最先反應過來,劍光一轉,便要御空追去。
就在他雙足發力的同一瞬,一道灰撲撲的袖袍翻轉。
司渺站在牆頭,反手往下一壓。
無形的混沌靈力化作一面氣牆,硬生生攔在百里策的去路上,將他逼回原地。
「慌什麼。」司渺單手按在鐵欄杆上,心中卻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意外。
她左等右等,可算把這劇情點等來了。
面上,司渺端足了高人長輩的做派,嗓音不疾不徐,「努爾長老修為深厚,身上又有皓星宗的護命法器,不會輕易出事。」
她看向百里策,又看向雲扶搖,「我去查看。你們留在這裡。」
雲扶搖急了:「前輩,可努爾長老他——」
「這是仙盟大比。」司渺打斷她,「長老之間出了變故,自有長老去查。你們既然是為了名次而來,首要任務便是賺取積分。小輩之間的較量,怎能因此就半途而廢?」
她垂眼看向下方兩宗弟子。
「你們代表皓星宗,無道宗弟子代表無道宗。該戰便戰,該搶分便搶分。不必因我出手救過百里策,就束手束腳。你們且留在此地,各憑本事去爭。至於努爾長老,我恰好閒著,替你們去跑這一趟便是。尋人找物,我手腳還算利落。」
百里策聽完,心頭大震。
這等胸襟!
這等氣度!
前輩不計前嫌,非但不藉機護著無道宗的弟子,反而為了成全皓星宗的大比任務,主動請纓去追蹤未知的兇險。
把安全留給晚輩,把危險留給自己。
這是何等的磊落?
葉辰在後頭聽得牙快咬碎了。
司渺擺明了是有自己的私利才裝腔作勢,偏偏皓星宗的人被灌了迷魂湯一樣,看司渺的眼神全都蒙上了一層高山仰止的尊崇。
司渺才不管底下人心裡怎麼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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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畢,她順手從袖兜捏出一張風行符拍在腿肚上。
腳尖在欄杆邊緣輕輕一磕,灰袍迎風一展,直接化作一道遁形的殘影。
順著空氣中那絲極其微弱的幻符波動,司渺一頭扎進了四重幻林的深處。
留下玄鐵圍場上,葉辰與無道宗五小隻面面相覷,戰局再啟。
幻林腹地。
司渺越往深處走,原本濕冷的白色瘴氣越發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異的粉色霧氣。
這霧氣不腥不臭,反倒裹挾著股甜膩的桃花香。
吸入少許,便覺經脈內的真氣運轉出現極度細微的滯澀。
司渺屏息斂神,指尖飛速掐算著地脈走勢。
穿過兩道天然障壁後,視野豁然開朗。
一處奇異的地貌橫亘在眼前,是嶙峋的倒懸石林。
這裡沒有天光,穹頂倒掛著成百上千根尖銳的鐘乳石柱,地面卻被流水打磨得平滑如鏡。
周遭的桃花粉霧在這裡濃郁到了極致,在半空中拉扯出絲絲縷縷的血線。
司渺沒有貿然出去。
她貼著一根粗壯的石柱陰影蹲下,輕車熟路地從袖子深處摸出一塊留影石。
俗話說,工作留痕是牛馬人的傳統美德,誰知道會不會有點意外之喜?
做完這,司渺腳尖落在一塊浮岩上。
借著敏捷的感知,她極快鎖定核心。
石林深處的一片平地上。
努爾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周身護體罡氣潰散,已陷入深度昏迷。
離他不過五步遠,站著個穿紅衣的年輕男修。
這人司渺熟得很,之前便照過面,就是那個明見燭說氣息古怪的人。
此時他正背對著司渺,雙手結著繁複的印訣,指尖牽引桃花血霧,化作千百根極細的血線,正一點點收緊,試圖切開努爾屠的最後一道心脈防線。
司渺沒急著救人,找好角度在留影石注入靈氣。
眼看血線割破努爾屠表皮,滲出血液,司渺才施施然抽出腰間的白玉算盤,拇指彈動。
兩顆玉算珠裹挾著混沌靈氣,撕裂空氣發出一長串尖嘯。
算珠並未直奔紅衣男修,而是刁鑽地砸在殺陣邊緣兩處毫不起眼的亂石上。
「啪!啪!」
亂石炸裂。
那完美無缺的絞殺陣陷入停滯。
失控的血線反噬,紅衣男修反應極快,硬生生切斷氣機聯結,連退七步避開血霧。
他轉過頭,一雙桃花眼裡殺意森寒,死死盯住踩在浮岩上的司渺。
「是你。」男修認出了這個灰衣女修,「滾遠點,少管閒事。」
聲音雌雄莫辨,透著慵懶的危險。
司渺把留影石揣回兜里,慢悠悠地從岩石上跳下:「管閒事?我是在救你的命。」
紅衣男修嗤笑出聲:「救我?憑你?」
他指尖再次聚起血霧,「別拖延時間了。今日天王老子來了,努爾屠也必須把命留下。」
「可你殺不了他。」司渺雙手抄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努爾屠是皓星宗的長老,真當他這種級別沒有保命底牌?他身上那件內甲綁著皓星宗太上長老的一縷神識。你那陣法切下去,他死不死兩說,那道神識絕對能把你這層畫皮連帶骨頭一起揚了。」
紅衣男修結印的動作,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他精通幻陣布局,正面殺伐確實不是強項。
方才只顧著把人拉進主場迷暈,確實忽略了查探對方的底牌。
大宗門的長老,底蘊遠超常人想像。
但他眼底的恨意並沒有褪去半分,反倒被逼出了破釜沉舟的狂熱。
「那又如何?」他幾近偏執,「只要能咬下他一塊肉,同歸於盡也是我賺了!」
「值得嗎?」司渺長嘆一聲,腳下往前走了兩步,「千幻宗上下三百一十二口人的血債,最後就換他重傷?」
千幻宗這三個字一出,空氣里的粉色血霧有一瞬間的凝滯。
司渺視若無睹,慢吞吞地繼續:「三百年前,有個鼎鼎有名的宗門,一手幻術登峰造極,甚至能以假亂真蒙蔽天機。可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某天夜裡,千幻宗被一群來路不明的高手屠了個乾淨。宗主戰死,傳承斷絕。滿門上下幾百條人命全填了進去。」
她抬眼,直視那雙布滿殺機的桃花眼。
「世人都以為千幻宗死絕了。可誰知,還有個天賦異稟的長老,拼著神魂重創逃出生天。」
「她隱姓埋名,借各宗身份偽裝,一點點查探當年真相。這次大比,她盯上了皓星宗,借著秘境法則壓制,故意製造混亂,為的就是將當年的仇人之一努爾屠拖入死局。」
紅衣男修的呼吸亂了節拍。
「閉嘴。」男修牙關里擠出兩個字。
「花弄影。」司渺叫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悲憫,只有陳述事實的客觀,「你這局布得確實精妙,可惜,運氣實在不好。」
司渺的話讓紅衣『男修』身形猛震。
他緩緩彎起唇角,卻笑的沒半分暖意,「這位長老,故事編得不錯。」
「還裝?」
司渺屈指一彈。
一顆算珠飛出,沒打人,只敲在紅衣男修肩頭三寸外的空處。
那裡本該什麼都沒有。
可算珠落下時,一層薄薄的幻皮被敲碎。
紅衣散開。
束髮的青玉冠在靈力衝擊下四分五裂。
三千如墨青絲失去了束縛,瀑布般傾瀉而下,掃過盈盈一握的腰肢。
男修的喉結消失,肩骨線條改換,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凌厲男子氣概的面容,此刻蛻變成了極致的冷艷妖冶。
桃花眼還是那雙桃花眼,但眼尾染著天然緋紅,眉心一點硃砂痣。
紅衣拖地,配上那蒼白到病態的膚色,透著一股妖冶的危險美感。
這哪裡是什麼紅衣男修。
分明是個女扮男裝的絕色女子。
幻術褪去後,周遭桃花霧反倒更濃。
花弄影抬手,接住一片落花,指腹一碾,花瓣化成血色粉末。
「你到底是誰?」
她看著司渺,雖然是笑著,但殺意卻壓不住了。
「又為何知道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