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線貼上眉心的剎那，花弄影順著那點神魂縫隙鑽了進去。
這是千幻宗殺招，「搜魂引夢」。
中招者會被拖入識海最深處，直面這輩子最恐懼、最絕望的執念，最終在自我否定的泥沼里神魂俱滅。
花弄影對此極有自信。
任憑眼前這女人再怎麼詭異，只要是活人，就逃不過七情六慾的業障。
神識順著血線侵入，花弄影閉上眼，準備欣賞對方絕望崩潰的慘狀。
場景轉換極快。
沒有血流成河的屍山，沒有背叛算計的深淵，更沒有修煉走火入魔的烈焰。
花弄影站在一片明晃晃、白慘慘的方塊形空間裡。
天花板上嵌著一塊亮得刺眼的長條冷光石，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死氣沉沉。
四周擺滿了一排排整齊的方形矮桌。
司渺就坐在一張矮桌前，頭髮亂糟糟地挽著，身上那件寬鬆的灰袍不見了，換成了一件緊繃的古怪布衫。
她面前立著一塊扁平的發光黑鐵殼，雙手正飛速敲擊一塊長滿按鍵的鐵板，發出「噼里啪啦」的催命聲響。
花弄影蹙眉。
這是何種殘酷的上古刑具？
還沒等她看明白，那塊發光黑板上發出一陣「滴滴滴」炸響。
「領導意見：年輕人多吃點苦是福報，公司這是在給你磨礪的機會。」
「客戶反饋：字要大氣，要有呼吸感，顏色要五彩斑斕的黑。」
「財務提醒：公司最近縮減開支，打車不能報銷，全勤獎扣一半，本月工資延遲發放。」
「人事通知：請各部門積極參與團建，費用AA。」
花弄影：「……」
她看不懂。
但她莫名有點喘不上氣。
畫面里，司渺剛把一份方案發出去，旁邊一個穿格子衫的男人探頭過來。
「小司啊，領導說這個方向不太行，還是改回第一版吧。」
司渺抬頭，眼神空得能養魚。
「第一版不是你們上午否的嗎？」
格子衫男很和氣：「否的是第一版的表達，不是否第一版的思路。你理解一下。」
司渺看了他半晌，發出一聲沒有靈魂的笑。
花弄影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別人的心魔整得不會接招。
司渺的心魔莫非是什麼吸魂大法？
看這臉色比鬼藤林里的老屍還沒生氣，這手段怕是比千幻宗最惡毒的搜魂術還要讓人窒息。
完全超綱的信息量讓花弄影的識海一陣亂碼。
就在她愣神的這半息功夫，場景驟變。
那塊發光的黑板突然化作一柄碩大的白玉算盤，鋪天蓋地當頭砸下。
「在別人腦子裡亂逛，很不禮貌啊。」
耳畔響起司渺略帶散漫的聲線。
花弄影猛地切斷神識連接，剛退回現實的石林平地，就覺肩頭一沉。
得加錢算盤不知何時已散成一百零八顆玉珠。
珠線如天羅地網般交織收縮，直接將她從頭到腳捆成了個結結實實的粽子。
混沌靈氣精準封鎖了她身上所有的關竅節點，半分真氣都提不上來。
司渺從浮岩上躍下，拍了拍手。
「手段花里胡哨的。下次用幻術前，記得先查查目標的成分。」
花弄影被縛在地上，試圖用蠻力掙脫玉珠的禁錮，試了幾次無果。
那雙桃花眼裡終於透出慌亂。
「你要殺我？」
「打打殺殺多傷和氣。」司渺不急不躁，伸手進寬袍袖兜里掏了掏，摸出塊留影石。
她注入靈氣，石面亮起畫面。
粉霧石林，昏迷的努爾屠，紅衣男修以血線切心脈，再到幻術散開後露出的女子真身，全錄得板板正正。
花弄影的臉終於變了，「你什麼時候錄的？」
「你方才不是說，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麼。」
司渺單手拋著留影石，語氣十分欠揍，「我也覺得這提議好。不如我這趟出去，把這塊留影石複製個一萬份，送去九大宗門。千幻宗遺孤還活著的消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那些當年屠你滿門的仇家，估計會踏破門檻來找你喝茶。」
「你無恥！」花弄影掙扎，算珠卻越勒越緊。
「多謝誇獎。」司渺收起石頭，「想要這玩意兒不流出去，也不是不行。我這人愛財如命，但看你這東躲西藏的寒酸樣，儲物袋比我的臉還乾淨，敲詐你我都覺得良心不安。」
花弄影咬牙切齒：「你究竟要什麼？」
「打工。」司渺吐出兩個字，指了指外頭，「你在這個秘境裡轉悠得比誰都熟，肯定知道不少油水足的機緣地。從現在起，你偽裝成落單的小宗門弟子，跟在我無道宗的隊伍里。幫我家那幾個小崽子清怪、搶碑、拿魁首。大比結束，你我銀貨兩訖，留影石原樣奉還。」
花弄影氣結：「你這是趁火打劫！」
「講點道理行不行。我沒立刻叫來一百號人把你拿下，那是看在你這活體導航儀還有點剩餘價值。」司渺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不干？也行。我現在就放你走，咱們回頭見。」
人在屋檐下。
花弄影迅速評估了局勢，明白這女人是來真的。
對方身上的混沌靈氣深不可測，真要下死手，自己現在確實沒活路。
權衡利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好。」花弄影突然收了全身的刺，被縛著還笑了一聲，媚骨天成，「長老氣性真大，剛剛我那就是開個玩笑。不就是保幾個小輩奪魁首麼，這點差事包在我身上了。」
司渺看著她這無縫銜接的變臉速度，心底頗為讚賞。
修仙界能屈能伸的人不多，這女人是個可用之才。
司渺打了個響指，算珠鎖鏈收回。
重獲自由的花弄影扭了扭發酸的脖頸，周身青芒一閃，紅衣褪去，長發重新束起，喉結輪廓顯現。
眨眼間又變回了那個面容冷厲、雌雄莫辨的紅衣男修。
花弄影整理好衣襟，看了一眼地上還躺得板正的努爾屠，心有不甘。
「那他怎麼辦？就這麼放他出去？萬一他事後追查……」
「放他出去？你想什麼好事呢。」司渺繞著努爾屠轉了一圈，「把他放出去去揍我自家孩子，我腦子有坑麼。」
司渺招呼花弄影：「過來，幫忙。」
花弄影也是個懂行的，一點就透，立刻動手掐訣更改陣盤節點。
不過半炷香功夫，一座純粹用來切削命脈的殺陣，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只進不出的囚籠。
除非外面有四個元嬰後期同時聯手轟炸，否則裡面的人就算是把大牙咬碎也出不來。
「退遠點，收斂氣息，別讓他察覺。」
司渺擺擺手，把花弄影趕去石柱後頭藏好。
深吸一口氣，司渺變臉如翻書。
她快步奔向努爾屠，毫不客氣地甩手兩個大巴掌，精準扇在對方寬闊的臉頰上。
「努爾長老！努爾長老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