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高處,霜白劍氣未散。
一隊人從另一側山道踏上石台。
為首少年一身玄黑劍袍,背後負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步子不快,卻自帶天驕之逼格。
周遭碎石被無形劍意削得簌簌滾落,連風聲都短了半截。
司渺眯眼看過去。
好傢夥,這夥人她認識。
這不是九大宗門之一的劍王閣嗎?
為首那個逼格拉滿的小伙都不用猜,必定是此次大比熱門人選,劍子謝無鋒。
此人是原書里葉辰在宗門大比中最大的勁敵,最後以半招之差輸給葉辰,拿了第二。
從頭到尾沒什麼花活,主打一個人狠話不多,下手穩准狠。
謝無鋒身後,劍王閣弟子一字排開。
最後落地的,是一名灰髮長老。
老者眉目蒼勁,每踏出一步,周遭的靈氣便被切出細碎的氣旋。
正是劍王閣帶隊長老,紀孤鴻。
這老頭司渺也略有耳聞,此人劍意鋒利,脾氣也鋒利,屬於那種你跟他講價,他能拔劍問你要幾分熟的人。
謝無鋒沒有看任何人,視線徑直越過沈淵,釘在那尊散發金光的試煉碑上。
紀孤鴻停住步子,視線一轉,落在司渺身上。
「頂級試煉碑,就這一塊。」紀孤鴻開口,語調冷硬,「無道宗近日風頭很盛,老夫有所耳聞。不過,劍王閣的劍,向來沒有給人讓路的規矩。」
司渺雙手揣在袖子裡,聽到這話,手指搭在腰間的白玉算盤上撥弄兩下。
「不巧。」司渺眼皮掀開一半,「我們無道宗窮鄉僻壤出來的,也不講孔融讓梨那套美德。試煉碑這玩意,講究個先摸先得。摸不到……」
她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小隻,語氣懶散:「咱們就回頭搶他們的,懂?」
五人齊刷刷點頭。
話糙理不糙,紀孤鴻聽得皺眉,卻沒接茬。
場上氣氛已經繃緊到極點。
不論劍王閣還是無道宗,所有人都在飛速盤算眼下局勢。
頂級碑現世,光柱通天,大批人馬正循著金光往這趕。
別看他們兩方人馬搶了先機,但凡時間多拖一息,第三方插手的機會就多一分。
頂級試煉碑與之前情況不同,占完就消失,所以不必把對面全打趴。
所以唯一的策略,就是拖住敵方主力,讓自家人搶先摸到石碑撐過三息。
顯然兩邊都是同樣的算盤。
紀孤鴻略微沉吟,拂袖退開半步。
劍王閣弟子不用指令,腳下錯位,八人列成一個錐形劍陣。
所有人的劍尖向外,將謝無鋒拱衛在陣眼中。
這幫人思路無比清晰,打定主意犧牲自己,只為給謝無鋒創造機會去占碑。
無道宗這邊就簡單多了。
司渺壓根沒點名托舉誰,連陣型都懶得排。
「你們誰離碑近誰上。別搞謙讓那一套,誰被攔,往死里坑對方。壓力別太大,要是這碑真讓他們占了便宜,咱們事後再搶回來就是。」
話音落,戰局啟。
謝無鋒連劍都沒拔,整個人化作一道烏黑的殘影,踩著同門鋪開的劍氣網,直撲十丈外的青石古碑。
「攔住他。」司渺大手一揮。
五小隻同時發力,從五個方位合圍而上。
紀孤鴻沒有去管小輩們的混戰。
他單手並指,憑空劃出一道長逾數丈的霜寒劍罡。
劍氣不沖石碑,直逼司渺面門。
他深知此女行事詭譎,手段過於刁鑽。
只要他把司渺拖死在這,底下的五個小的們,無論如何也破不開劍王閣的八人護劍陣。
司渺看著劈頭蓋臉壓下來的劍罡,不躲不避。
她順手抽出腰間的得加錢。平時只要注入混沌靈氣,這算盤便能伸展為一柄鋒銳冷劍。
她抬腕迎擊。
靈力灌入,手上的重量卻不太對勁。
沒有預想中的清脆劍鳴,也沒有算珠扣合的金屬撞擊聲。
她反手擋開餘波,低頭一瞧。
那白玉算盤沒有變成長劍。
長方形的骨架扭曲、拉伸,珠子融成一片扁平的玉板,前端翹起一個極其圓潤的弧度,末尾還延伸出一段趁手的木把。
一把嶄新的、泛著瑩潤白光的玉制鍋鏟,穩穩噹噹被她握在手裡。
司渺保持著揮砍的動作,人尬在原地。
迎面衝來的紀孤鴻也頓了一下,原本連綿不絕的劍意在看到那把鍋鏟後,出現了短暫的卡殼。
這是什麼偏門法寶?
他活了數百年,從未見過用鍋鏟接招的流派。
就在司渺盯著鍋鏟反思人生時,前方的主戰場已經全面失控。
沈淵拖著暗金色的巨闕,大步攔截謝無鋒。
他拇指發力,按向劍柄後端的機括,準備將電鋸形態開到最大檔位,用絕對的暴力絞碎前方的劍氣屏障。
「起開!」沈淵重重掄下巨闕。
機括彈開,巨闕劍身非但沒有彈出鋸齒,反而發出「咻」的一聲細長輕響。
原本該劈出重斬的巨闕劍「咻」地拉長,又「咻」地縮短,再「咻咻」兩聲,眨眼間,又變長,一柄電鋸劍變成了自動伸縮款式。
沈淵握著縮回去的劍,尷尬的和謝無鋒對面站住。
「咻」的一聲,劍身再次自動彈出變長,懟在謝無峰的腰眼,把毫無防備的對方彈開。
識海里,劍靈氣到靈體亂晃。
「誰!到底是誰動了本座的劍形!本座今日非要把他大卸八塊!」
不遠處的陸無轍沒好到哪去。
他見沈淵掉鏈子,果斷上前補位。肩部天機樞的裝甲全面展開,六個黑洞洞的火炮管口齊齊鎖定前方護陣的劍修。
「火力壓制!」
陸無轍靈氣一送,火控全開。
只聽「啵啵嘭嘭」一陣亂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爆破,沒有漫天飛舞的流彈。
幾十朵花里胡哨的小型煙花從炮管里滋溜溜飛向半空。
紅的綠的紫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在謝無鋒頭頂炸開,硬生生拼成了「恭喜發財」四個彩字。
漫天彩紙碎屑洋洋灑灑落在這群劍修的肩膀上。
劍王閣弟子抬起頭,迎面看著那四個閃亮的大字,全員冷厲的面癱臉上抑制不住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就在這時,南宮雀從側翼切入。
她趁著劍修愣神,雙手一揚。
袖兜翻轉間,原本用來阻斷經脈的麻痹蠱蟲應聲飛出。
按照往常,這批黑漆漆的蟲子會悄無聲息貼上敵人脖頸。
但這回飛出來的並不是黑蟲。
幾十隻散發著粉紅微光、長著透明翅膀的胖頭小蟲嗡嗡而出。
這群蟲子非但不咬人,反而極度熱情地糊在劍王閣弟子的耳朵邊上,嗡嗡循環亂唱。
「玉牌交出來~~玉牌交出來~~」
這群劍王閣弟子被吵得心煩意亂,揮劍去砍,那蟲子滑不留手,一邊躲一邊繼續繞樑魔音。
木逢春見局勢大亂,趕緊催動萬靈道體,想用召喚的藤蔓把謝無鋒攔在石碑外圍。
地表裂開,原本生著倒刺的漆黑藤蔓全沒出現,反倒鑽出大片大片綠油油、毛茸茸的治癒靈草。
這些靈草極其熱情地纏上幾名體力消耗過大的劍王閣弟子腳踝,非常貼心地往他們體內輸送純淨的木系治癒靈氣。
一個剛才還微微氣喘的劍修,被這股靈氣一衝,當場生龍活虎,連提劍的力氣都大了三分。
木逢春舉著雙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主陣後方的明見燭本想力挽狂瀾。
她立刻將玉笛橫在唇邊,準備吹奏斷念魔音,強行切斷劍陣各處的真氣。
唇瓣貼上笛孔,音符飛出。
沒有清冷淒絕的殺伐之音。
一段極其歡快、吵鬧、帶著濃濃鄉土氣息的婚慶嗩吶調子,從那根高雅的玉笛里噴薄而出。
滴滴答答的喜樂配合著半空中「恭喜發財」的煙花,再加上旁邊迷魂蟲那首「玉牌交出來」的歡樂伴奏。
原本肅殺冷厲、爭分奪秒的頂碑搶奪戰。
硬生生被這幾下操作,變成了大型鄉村土味慶典現場。
這回連劍王閣的人都打不下去了。
謝無鋒的劍尖點在地上,看著面前拿著還在伸伸縮縮劍的沈淵、冒著煙花的陸無轍,頭頂還在飄彩紙,耳邊嗩吶聲震天響。
他練劍十幾年,第一次覺得修仙界這麼不正常。
這幫人……是不是看不起劍王閣?
紀孤鴻那道冰寒劍氣也停在半空,遲遲沒斬下。
他盯著司渺手裡的鍋鏟,退後三步,警惕地防備著這到底是什麼聞所未聞的殺器。
司渺單手拎著鍋鏟,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嗩吶調,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轉過身。
無道宗五小隻也極有默契地停下手裡的動作,連帶那根還在努力伸縮的巨闕,一齊轉頭。
六雙眼睛越過混亂的戰場,落在隊伍最末尾裝死的花弄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