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山俯在坑邊,面上焦急不減。
「我當時傷勢未愈,實在追不上蕭長老。蕭長老擔心你出事,要獨自去尋你,我怕拖累他,便找了處隱蔽地方等消息。」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語速加快。
「可我等了許久,遲遲沒有蕭長老傳訊。後來秘境動盪,頂碑現世,四處都亂了。我怕蕭長老也遇險,便循著他離開的方向一路尋來。沒找到蕭長老,倒在這裡遇見了你。」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葉辰聽完,繃緊的麵皮稍微鬆了松,沒有搭腔。
他如今對任何人都抱有三分防備。
蕭遠山見他不動,催促:「快上來!秘境快關閉了,咱們別再耽擱了。」
葉辰胸口劇烈起伏,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剛才那一通亂戰,他把金丹里的靈氣抽得乾乾淨淨。
這會經脈里空空如也,連御空拔高的力氣都榨不出一丁點。
以往有玄老兜底,他用靈力從不算計。
燒空了,玄老能補。
力竭了,玄老能護。
今日那老東西沉睡不醒,他才發現掌控靈力的分寸感差得離譜。
「我受了重創。」葉辰咬牙,「真氣枯竭,自己飛不上去。」
蕭遠山環顧四周,面露焦急:「拉緊我!秘境快關門了。周遭全是些搶紅眼的惡狼,要是被他們瞧見你這虛弱樣,說不準會直接奪了你的玉牌!」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縛靈索,隨手一揚。繩索前端穩穩落在葉辰面前。
葉辰盯著眼前的繩子,又揚起下巴,瞟向半空中懸浮的水鏡投影。
外界一定在看著。
蕭遠山這副大義凜然的嘴臉,有多少是真心實意,又有多少是做給天衍宗那幫高層看的?
他懶得深究。
只知道眼下這道罡風崖口,單靠自己爬不出。
他咬著牙,將焚天劍收入鞘中,單手拽住那根繩索。
天衍宗席位上,幾位長者長舒了一氣。
齊觀陣抬手抹汗:「好險。遠山這孩子顧大局,關鍵時刻分得清輕重。」
玄虛子坐在太師椅上,手捻長須,對蕭遠山生出幾分愧意。
自打葉辰橫空出世,遠山這首徒的待遇一落千丈,這孩子非但沒有記恨,反而以德報怨。
回宗後,該拿幾株上品靈草好好補償他一番。
通天法壇另一側,無道宗的座位前。
商戶管事們還在嘰嘰喳喳推銷。
司渺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揣在寬大的袖兜里,目光越過黑壓壓的頭顱,遙遙看著天衍宗上方那面水鏡。
她面上毫無波瀾。右手拇指與食指卻在暗袋裡摸索,夾住了一枚刻滿符文的黑釘。
一點微弱的靈力輸送進去,隨即切斷。
法壇最高處。
左道機與另外幾名仙盟高層離座而起。
負責統計積分的青衣執事手捧玉軸,快步穿梭在九大宗門席位間,商議片刻後的嘉獎流程。
大比結果既定。
前十名基本已經徹底蓋棺定論。
沒誰再去關注一個掉進煞坑、卡在第二十名底線的普通天驕。
陣法師撤去高台底座的極品靈石。
半空中的監視水鏡,一面接一面暗成灰燼。
最後一面光幕里,定格的影像是蕭遠山彎腰使力,將葉辰一點點從深坑裡往上拔。
光暈一跳,水鏡徹底化為一團水汽。
秘境內。
天地間的窺探感,在這九重天衍秘境裡,退得乾乾淨淨。
亂石坡上,只剩風灌進深坑的聲響,還有繩索磨過石壁的刺耳動靜。
葉辰借著蕭遠山的力,雙腳交替踩著凹凸不平的坑壁,一步步往上蹭。
半個身子終於探出了坑沿邊緣。
重見天日的風吹在臉上。
只要再加一把勁,他就能徹底脫險了。
蕭遠山低頭看著他。
方才還焦急的神色,一點一點收了。
他忽然沒有繼續拉。
葉辰察覺到繩索停住,抬頭:「你停什麼?」
蕭遠山沒答。
他袖中那枚粗糙銅戒,終於傳來久違的震顫。
不是傳音。
而是一件東西。
一枚黑色小釘,落在他掌心。
那釘子通體烏光收斂,短得不過寸許,入手卻重,透著某種專門克制神魂與靈力牽引的陰冷。
蕭遠山握住那枚釘子,心跳快了幾拍。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
水鏡沒了。
仙盟的天眼也沒了。
再也沒有那礙事的水鏡將他的一舉一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蕭遠山又低頭,看向坑沿上狼狽不堪的葉辰。
那張平日總帶著睥睨意味的臉,此時沾著血污和泥灰。
發冠碎了,衣袍破了,唇邊還有幹掉的血跡。
哪還有半分天命之子的風光?
蕭遠山忽然開口。
「葉師弟,你還記得初賽時,千仞林快關閉的時候,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裡面嗎?」
聽見蕭遠山這句話,葉辰抬起頭,原本撐出的那點從容沒了。
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察覺到不對勁。他想去調動丹田裡最後一丁點純陽真火,經脈卻空蕩得像條乾涸的河道,連提劍的力氣都擠不出。
「你什麼意思?」葉辰壓著嗓子,語氣戒備。
蕭遠山蹲在坑邊,手裡還攥著縛靈索。
風把他的月白勁裝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葉辰,語氣平靜的異常。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隨便聊聊。」
「我就是好奇。水鏡關了,外界就什麼都看不見。那大比的保命陣法,是不是也跟著失效了?若這時候有人出事,仙盟布下的保護陣,還會不會救人?」
葉辰聽完這番問話,滿腹火氣,反倒不怕了。
他認定對方這是想趁火打劫,藉機要他的人情。
「比賽結束,監控停擺,保護陣早就撤了!這是常識!」葉辰咬牙切齒,臉上的不耐壓過了戒備,「出口就在三里外。蕭遠山,你想賣人情就直說。等回了天衍宗,少不了你的好處,別在這浪費時間!」
蕭遠山聽完,低低笑了一聲。
半晌。
他點點頭:「原來你知道。」
葉辰莫名心口一沉。
他想鬆開繩索,借焚天劍強行翻上坑沿,可身體已經慢了。
蕭遠山緩緩站起身,眼裡的猶豫褪得乾乾淨淨。
「葉師弟,其實我已經原諒你了。」
葉辰眉頭才皺起。
蕭遠山下一句落了下來。
「畢竟,我一向很寬容死人。」
話音落地。
葉辰汗毛直立。
沒等他有所反應,蕭遠山猛然鬆開縛靈索,半個身子探出坑沿,五指成爪,快若閃電般掠向他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