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的交易落錘,下方的法壇依舊熱鬧。
台下,司渺混在人群中,半眯著眼,視線停在遠處被人攙扶著包紮傷口的蕭遠山身上。
這小子,戲演得不錯。
她原本只是順水推舟,給了他一枚能斷靈力牽引的黑釘。
至於蕭遠山敢不敢動手、能不能動手,全看他自己。
沒想到,他比她預想中果決。
還真把葉辰弄死了。
按理說,葉辰身為本世界的天命之子,死一千次都會被劇情救活才對。
要不是確定葉辰的本命玉牌碎了,她還真不敢相信葉辰真死了。
但問題是……
玄老去哪了?
司渺不清楚他真正來歷,只知那老東西邪門得很。
葉辰死了,不代表玉佩也碎了。
「司長老!」聞人歸一陣風似的刮過來,那張老臉樂開了花,搓著手匯報,「老夫剛跟宗主傳了信,把咱們得了第一的好消息告訴他了!不知道這個老東西會不會來。」
公輸鐵在一旁嗤聲反駁:「老李那麼愛出風頭肯定會來,等下說不定還要上台發表講話,向各大宗門傳道授業自己如何教導宗門弟子。」
司渺沒接茬,四周看了看,「誒?小花呢?」
南宮雀蹲在明見燭身邊,聽見這話,「師叔,他剛才在您看熱鬧的時候走了。」
走了?
留影石不要了?
司渺沒搞明白這人腦迴路。
這時,半空中禮鐘響起。
「當——」
禮鐘聲自通天法壇最高處盪開,連響三下。
餘音悠長,壓下了四周上萬散修和宗門弟子的嘈雜。
青衣執事立於虛空,展開手中丈許長的玉軸。
聲音在真氣裹挾下傳遍四野:「本屆宗門大比,百名入榜者皆有仙盟嘉獎。諸弟子聽封!」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各宗修士,總算把腦袋轉了回來。
按規矩,頒獎由後往前。
青衣執事先宣第一百名到第二十一名。
這一檔獎勵規制相同。
三千中品靈石,一瓶凝元丹,一件中品法器,外加一枚仙盟歷練令。
令牌可入仙盟下轄的三處公共秘境一次,對九大宗門而言算不上稀罕,可對小宗門和散修出身的弟子來說,這就是往上爬的梯子。
第一名弟子上台時,腿都是軟的。
那個穿破布麻衣的雷法少年捧著那千枚靈石,手抖得拿不住,兩腿一彎當場對著高台磕了個響頭。
他身後的長老捂著臉哭,哭得比親兒子金榜題名還真。
緊接著,九大宗門席位里有了動靜。
歷屆大比的潛規則,這排名靠後的八十人里,若是偏科嚴重或根基不錯的,會被大宗門破格特招。
雷火堂的一名紅袍長老站起身,指著那磕頭的雷法少年:「小子,雷靈根純度不錯。來我雷火堂當個內門弟子,如何?」
少年愣在原地,被旁邊師父一腳踹醒,趕忙連滾帶爬地磕頭應下。
「弟子願意!弟子願意!」
沒過多久,符陣宗也挑中一個陣法女修。
那女修在秘境裡名次不高,卻靠一手臨時補陣救過同隊三人。
符陣宗長老問她願不願去中州符陣宗進修時,她哭得話都斷成幾截。
「我……我願……多謝前輩……」
司渺歪在無道宗那張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手背一翻,兩根指頭熟練地捏起一顆焦糖瓜子送進嘴裡。
「嘖,這不就是大型校招現場嘛。」她吐出瓜子皮。
聞人歸在一旁抱著掃帚,耳朵豎得老高,眼饞那些分發出去的儲物袋。
這要全是無道宗的,該有多好。
第一百名到第二十一名很快授完。
有人歡喜到哭,有人因為沒破例被九大宗門看中,低著頭離場。
人生的岔路口,有時就這麼幾步台階。
法壇中央,青衣執事手壓虛空,場內再度安靜。
「第十一名至第二十名,上前受賞。」
這句話一出,場上氣氛又高了一層。
第十一到第二十,獎勵升檔。
上品法器一件,極品元嬰丹三枚,神域通行玉牒一枚,仙盟歷練令兩枚,另有進入中州九大宗門進修候選資格。
其中最惹人眼紅的,便是神域通行玉牒。
那東西不是簡單路引。
持玉牒者,可在中州神域三年內自由往來仙盟管轄城池,參加各類公開講道、拍賣、試煉。
對其他洲弟子而言,相當於半隻腳跨進了中州的門。
第二十名被念到時,蕭遠山拖著傷腿上台。
他左臂包著厚厚的滲血白布,右腿被空間罡風颳得皮肉外翻,一瘸一拐地走上漢白玉台階。
脊背倒是挺得筆直,慘白的臉上硬是端出了幾分大宗門親傳弟子的傲骨。
這副慘相落在旁人眼裡,多出幾分憐憫。
不少人都聽說了,這位天衍宗大師兄為了救同門師弟葉辰,拼著跌落罡風深坑的風險,把命都差點搭進去。
如今落得一身重傷,還要拖著殘軀上來領賞。
這種顧全大局、友愛同門的氣節,比起單純的能打,更讓老一輩長老讚賞。
蕭遠山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筆直。
流雲劍宗的帶隊長老捋了捋短須,出聲道:「天衍宗蕭遠山,金靈根,劍道根基尚可,可貴的是心性堅韌,高義薄雲。劍修,修的便是一口浩然劍氣。你可願入我流雲劍宗進修?」
此話一出,四周驚呼四起。
流雲劍宗是九大宗門裡排得上號的劍修聖地。
蕭遠山肩背一顫。
流雲劍宗雖不如劍王閣鋒芒盛,卻也是九大宗門之一,劍道傳承綿長,門下弟子向來以身法與快劍見長。
換作從前,他想都沒想過自己能有這樣的造化。
蕭遠山撩袍跪下,額頭貼地。
「弟子蕭遠山,願入流雲劍宗進修。多謝前輩提攜。」
他說得恭謹,眼眶卻燙得發疼。
葉辰死了。
那座壓在頭頂的山沒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誰的陪襯,不再是被宗門拿來比較的舊天才。
戒老說過,爭,不必急在一時。
借勢,忍耐,與人為善,方能走得遠。
他從前不懂,只會正面撞上去,撞得頭破血流。
現在懂了。
哪怕戒老以後不再出現,他也會照著這條路走下去。
他要把自己曾經丟掉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
台下天衍宗席位上。
玄虛子看著這一幕,頗為滿意。
蕭遠山這次保住了天衍宗的顏面,又順理成章搭上了流雲劍宗的線。
葉辰的死固然可惜,但左道機剛才許諾的條件實打實落進了天衍宗的庫房。
只要利益足夠大,天命之子也並非不能替代。
玄虛子掃了一眼身後的弟子,把葉辰忘掉九霄雲外。
已經開始盤算,把這多出來的保送名額給誰,才能讓宗門利益最大化。
台下,司渺遠遠看著蕭遠山跪謝流雲劍宗,嚼瓜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這小子倒是狗屎運強啊。」
聞人歸湊過來:「你說什麼?」
「沒什麼。」司渺把瓜子袋收了,「我說天衍宗祖墳今天有點忙,一邊冒青煙,一邊漏風。」
司渺看著蕭遠山退下台,心裡倒沒多少負擔。
葉辰真沒了。
蕭遠山以後能走成什麼樣,她說不準。
不過有她那句「與人為善」的點撥,這小子這輩子只要把好人演到底,起碼不會像葉辰那樣,成天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掛在嘴邊,招人噁心。
第十一到第二十名授完,青衣執事將玉軸翻到最後一段。
通天法壇上的閒談聲壓低。
前十名的受賞,這才是今天這場大比真正的重頭戲。
執事清了清嗓子,靈力將每一個字都送進眾人耳中。
「本屆大比第十名,飛星宗……」
「第九名……」
「第八名,無道宗木逢春!」
底下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無道宗的名字出現了。
「第七名,無道宗南宮雀!」
又一個!
「第六名……」
「第五名,皓星宗百里策!」
「第四名,無道宗陸道!」
「第三名,無道宗沈淵!」
「第二名,劍王閣謝無峰!」
法壇下炸了鍋,現場的氛圍越來越火熱。
執事拔高音量:「本屆仙盟宗門大比榜首——」
「無道宗,明見燭!」
金字在半空炸開,光芒萬丈。
此時全場的氛圍已經達到了最高潮,議論聲如潮水般在法壇四周盪開。
明見燭依然靠在軟榻上昏迷不醒,眼上覆著藥不然調的靈藥紗布。
她肩頭傷口已止血,氣息仍弱。
青衣執事清了清嗓子。
「請前十名弟子出列,受仙盟天賜厚祿——」
最後一個音節還未落下。
中州神域九大宗門的坐席中,傳來一聲沉響。
端坐前排的劍王閣閣主霍然起身。
一身玄色劍袍,身側無劍,卻有一股凌厲得能劈開雲層的鋒銳之氣直衝霄漢。
他開口,一股屬於大乘期修士的恐怖威壓兜頭蓋下。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