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的五句拒絕,讓通天法壇鴉雀無聲。
前排幾個小宗門長老先是發愣,隨後互相對視,臉上的神情從艷羨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看瘋子的惋惜。
多少人做夢都想著能在這些大能門下掃個地、端個茶,以此換取哪怕一兩句指點。
這無道宗的幾個人是不是在秘境裡傷了腦子,連這種白給的登天梯都往外推?
「他們腦子壞了吧?」
「皓星宗宗主親自指點,天律閣傾力治眼,萬寶樓供蠱材,神農前輩收丹道傳人,班宗師收記名弟子……這也能拒?」
「要是換我,別說跪下磕頭,倒立磕都行。」
竊竊私語越來越多,卻仍沒能改變五人的決心。
高台上,神農燼褪了幾分溫潤。
「木小友,年輕人念舊是好事。」他嗓音辨不出喜怒,「可修道一途,閉門造車終究走不遠。斷了自己的路,實在可惜。」
被一個煉虛大能這般注視,木逢春後背生出細密的汗粒。
他縮了縮脖子,求助般回頭看向司渺。
白狄玉在側首搖開摺扇,半掩住下半張臉,輕聲笑語打圓場。
「無道宗的孩子倒是重情重義。」她眼波流轉,視線在無道宗眾人身上打了個轉,綿里藏針,「只是不知這份情義,日後能不能護得住他們的前程。」
金無施盤著扳指,也笑呵呵接話:「大宗門有大宗門的好處,小門小派也有小門小派的自在。不圖登頂,安穩度日,也算是個活法。」
這幾位大人物你一言我一語,聽著像是在打圓場,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敲打。
就差指著無道宗的鼻子罵他們不識抬舉、底蘊淺薄、不知死活了。
台下的議論聲越來越放肆。
有人搖頭嘆息,暗罵無道宗這幾個小輩狂妄自大,把路走絕了。
可也有不少中小宗門的年輕弟子,盯著沈淵那挺直的脊背,看著陸無轍不羈的姿態,心底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原來,在這階層森嚴的中州神域,面對高高在上的九大宗門,除了卑躬屈膝地迎合,還可以乾脆利落地說一個「不」字。
在一片唱衰與譏誚聲中,公輸鐵終於受不了這股陰陽怪氣的酸味。
「哈哈哈哈——!」
她仰頭大笑,笑聲夾雜著化神期的真氣,直接蓋過了全場的雜音。
「老娘我今日算開眼了!原來九大宗門和仙盟,也不是人人都想去啊!老娘還以為進了中州就能立地成仙,結果我們家幾個小崽子瞧了一圈,還是覺得自家破山頭順眼。」
這話太粗野,幾位高層大能面色全沉了下去。
公輸鐵才不管這些。
她越說越來勁,轉身衝著全場修士一揮手。
「諸位聽好!從今日起,我無道宗廣招門徒!有想學機關術的,想煉器打鐵的,想搓藥丸種地的,甚至是只想找個地方學打架的,都能來報名!」
她抬手拍在陸無轍肩上,拍得少年一激靈,「來咱們這,保准不教你們夾著尾巴做人!」
這下,是真把全場干沉默了。
在這種把仙盟高層和九大宗門得罪個遍的節骨眼上,當眾搶人生源,這無道宗不僅是瘋了,簡直是活膩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局勢快要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崩盤,司渺這才慢悠悠地從後頭踱步出來。
公輸鐵把黑臉唱完了,該她這個「老好人」出來收尾了。
司渺雙手揣在寬大的袖兜里,面上掛著和和氣氣的笑,衝著高台主位上的左道機以及其他大能拱了拱手。
「諸位的惜才之心,在下替這幾個不成器的晚輩記下了。」
司渺語調透著股隨性,「只是修道這種事,講究個緣法。俗話說得好,強扭的瓜不甜,真要把他們硬塞進各位的仙山福地,萬一水土不服,砸了各位的招牌,那才是罪過。」
她三言兩語,順勢給高台上的幾位戴起高帽。
「正因為仙盟歷來處事公允,九大宗門氣度恢弘,這修仙界才容得下百花齊放,才容得下這幾個小輩按著自己的性子去擇道。左盟主德高望重,各位大能也都是通透之人,想必斷不會因為幾個年輕人的任性選擇,就自降身份去跟晚輩計較,您說是不是?」
一通軟刀子甩過去,硬生生把左道機和幾位執事架在了「德高望重、絕不與晚輩計較」的高台上。
這會兒高層要是當場發難,那就是心胸狹隘,就是仙盟不公。
左道機目光沉沉,盯著司渺看了許久。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
「既然他們自願放棄這等機緣,仙盟自然不會強求。」左道機聲色冷硬,甩下最後一句蓋棺定論的陳詞,「只是,往後這條路如何走,便由你們自負其責。」
言罷,這位仙盟盟主拂袖而起,連散場的場面話都沒留,直接走下高台。
隨著左道機離場,其餘身後的隨從和執事浩浩蕩蕩跟上。
高台上瞬間空了一半,連帶著整個通天法壇的氣溫都跟著降了下來。
那些還在觀望的各路修士,心思早轉了千百回。
有人暗自佩服無道宗這身不折腰的硬骨頭,但更多的人是在幸災樂禍。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得罪了規則制定者,第一名的風光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很快,這匹黑馬就會因為沒有資源托底,在中州寸步難行。
隨著大比正式落幕,通天法壇原本肅穆的頒獎現場,迅速轉變成了各方勢力的交際場。
選入神域進修的弟子們被自家宗門長輩簇擁著交代事宜,沒選上的小宗門則忙著跟大宗門攀關係、拉交情。
到處都是互相寒暄、贈送信物的人影。
唯獨無道宗的席位周邊,忽然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帶。
半個時辰前,這裡還被各大商戶和中小宗門圍得水泄不通,擠破頭想買他們冠名權、求合作。現在,那些個管事和掌柜,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那個叫嚷著要重金買斷下半年丹藥代理的胖管事,滿頭大汗地往後退,一邊退一邊拍大腿:「哎喲,瞧我這記性,商會裡那爐參湯還燉著呢,告辭告辭!」
剛才那個拍胸脯要花三倍價格買法袍冠名權的瘦高個,轉眼就混進了人群,連個背影都沒留下。
這些商戶精明得很。
無道宗的確出風頭,但他們可是實打實落了仙盟和九大宗門的臉面。
在這個當口湊上去送錢,萬一被仙盟列入黑名單,那才是賠本買賣。
聞人歸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到手的靈石堆長著翅膀,排著隊從自己眼前飛走。
老頭佝僂著背,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
「法袍冠名……沒了……礦山合作……也沒了……」
聞人歸嘴唇直哆嗦,感覺自己的道心都在跟著這幫商戶的腳步一起崩塌。
他轉頭看向那五個一臉無辜的兔崽子,最後只能長嘆一聲,蹲在地上畫圈圈。
司渺倒是神色如常。這些牆頭草跑了才好,省得以後出了事還要扯皮。
就在周圍清靜得只剩風聲時,有兩撥人卻沒走。
聽瀾閣閣主滿面春風地領著賀蘭舟等弟子走上前來。
他一點也沒覺得忌諱,上來就衝著司渺和聞人歸拱手道賀。
「司長老,聞人長老,大喜事啊。這幫孩子硬氣,有骨氣!將來的成就差不了。」
聽瀾閣閣主笑呵呵的,那張臉上看不出半點勉強,「方才人多嘴雜,咱們說好的事還沒落定。仙京那處別院早就收拾妥當了,全天候聚靈陣開著,正好給明小友溫養經脈。諸位休整一下,咱們這就啟程?」
司渺眸光微轉,有些意外這老狐狸沒跟著大部隊跑路。
這人不傻,知道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頂著仙盟的冷眼來示好,圖的是無道宗這幾個小輩將來的回報。
「那就多謝閣主費心了。」司渺點頭承了這份情。
另一邊,冰心閣的女閣主也帶著洛詩晴等女弟子走近。
她行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一個寒氣四溢的玉匣遞到聞人歸面前。
「我宗修的也是冰系功法,這匣子裡是極北之地採摘的萬年寒玉靈膏。」
女閣主視線掃過明見燭,「這東西治不好她的眼睛,但用來鎮壓她經脈里亂竄的寒絕劍意,最對症。算是結個善緣,望明小友早日大安。」
聞人歸接過玉匣,打開看了一眼,老頭沒說什麼,但心中感動了。
司渺衝著冰心閣女閣主微微頷首。
這份實實在在的藥,比那些虛頭巴腦的承諾管用得多。
她在心裡默默將聽瀾閣和冰心閣的名字,從小本本的「路人」一欄,移到了「可長期合作對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