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法壇後方,歇息處。
九大宗門的人和仙盟的其他執事都走的七七八八,唯獨神農燼、白狄玉、班奇、金無施慢悠悠閒步,仿佛外頭那些狂熱的喧囂與他們全無干係。
「今日這場大比,倒比戲文還離奇。」白狄玉扇面遮了半張臉,「想不到的事,全趕到一處了。」
班奇指腹摩挲指環,語氣不咸不淡,「那幾個小輩,確實有趣。」
神農燼吐出一句涼薄的話。
「有趣的東西,不一定好用。」
白狄玉笑意更深,扇子輕敲手心,話鋒順勢轉了向:「難得諸位同在仙京,正巧有位許久未露面的老朋友相約。諸位,去喝一杯?」
她口中的「老朋友」自然不是尋常人物。
眾人聞弦歌而知雅意,皆是含笑應下。
金無施拍了拍衣擺:「諸位先請。萬寶樓那邊還有筆帳,處理完點小事,晚些再去尋你們匯合。」
幾人寥寥數語定下行程。
外人若瞧見,頂多以為是中州巨頭們隨和的日常交際。
幾人正要分路,另一側安靜許久的墨春秋忽然停下腳步。
她袖中傳訊玉簡亮了亮。
她翻腕取出,一縷神識探入。
那頭只匯報了極短的一句。
墨春秋將玉簡捏住。前一刻還掛著文人墨客般儒雅笑意的臉龐,轉瞬結了霜。
「這酒我不去了。」
白狄玉偏頭:「遇著麻煩了?」
「仙京摸進來一隻老鼠。碰了不該碰的底線。」墨春秋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塵,「我得親自去捉。」
她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站得筆直的公羊恕:「公羊閣主,可有空同行?有件棘手的差事,需借天律閣的法度壓一壓場子。」
公羊恕面不改色,起身拂袖:「走。」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法壇側方的通道,徑直離去。
……
通天法壇另一端。
天衍宗的席位前,玄虛子早已從葉辰隕落的打擊中抽身而出。
他與幾位長老低聲商議半晌,最後定下了額外保送名額。
那弟子姓許,劍法根底不差,平日裡不算拔尖,卻勝在性子聽話。
蕭遠山入流雲劍宗進修,他跟著去,既能照應,也能替天衍宗多攢一份香火情。
被點名的許姓弟子激動得面色潮紅,直接跪地叩首謝恩。
幾名長老圍在蕭遠山身側,千叮嚀萬囑咐。
蕭正德拍著他的肩膀,「遠山吶,你這一趟去流雲劍宗,可是扛著天衍宗的臉面。遇事切記三思而後行,切莫逞強。」
蕭遠山左臂的傷處還在滲血,厚厚的白紗被染紅了大半。
他站得筆直,將大師兄的做派端得足足的。
「宗主與各位長老放心。」蕭遠山抱拳,字字鏗鏘,「弟子拼死也會護住宗門顏面,絕不負宗門多年栽培。」
玄虛子在一旁冷眼看著,大為受用。
這孩子遭遇大難後,行事作風竟脫胎換骨了。
比起葉辰那等鋒芒太盛、動輒招惹是非的狂妄性子,蕭遠山這種識大體、懂隱忍的做派,反倒更合他這宗主的心意。
死了個難以掌控的天才,換來一個聽話且懂得權衡利弊的接班人,外加實打實的礦脈和名額。
這筆買賣,天衍宗不虧。
各宗門收拾妥當,陸陸續續撤離法壇。
天衍宗一行人往外走時,不可避免地要路過無道宗的所在。
周遭商戶和中小門派早已跑得一乾二淨,留出一大片冷清的空地。
玄虛子停住腳步,視線掃過這群拒絕了所有登天階梯的「蠢材」,最後落在司渺身上。
「本宗原以為你離了天衍宗,在外頭吃些苦頭,總算能長几分開竅的腦子。今日一看,依舊愚不可及。」
玄虛子撣了撣繡著金邊的袖口,高高在上,「得罪仙盟與九大宗門,無道宗眼下是把風頭出盡了。往後在這中州地界,怕是寸步難行。」
公輸鐵聽見這番高高在上的說教,當場擼起袖子。
司渺攔在前面,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她手從袖兜里抽出,正要回敬兩句戳肺管子的爛話。
偏偏,蕭遠山搶先跨出一步,擋在了玄虛子身前。
「宗主息怒。」蕭遠山衝著玄虛子拱手,又轉過身,朝司渺的方向揖了一禮,「司長老與無道宗諸位,今日大比奪魁,那是真刀真槍在秘境裡拼出來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道,他們不願入中州進修,也未必就是走錯了路。」
他言辭懇切,「大比剛落幕,外人都在看著。天衍宗乃東洲第一大宗,何必在此與人逞口舌之爭,平白失了氣度。」
玄虛子被打斷了話頭,聽得愣住。
他非但沒惱,心裡反倒生出幾分難得的欣慰。
這孩子如今不僅懂得收斂,還知道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維護天衍宗的體面,不落人口實。
是個能成大器的好苗子。
「罷了。」玄虛子拂袖轉身,「走。」
蕭正德也拍了拍蕭遠山的肩膀,跟上隊伍。
司渺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剛剛親手送男主上路的「好師兄」。
從暗下殺手奪取機緣,到裝聾作啞博取同情,再到現在跳出來扮理中客。
這小子,還真把她那套「與人為善」的黑心理論吃透了。
能把老好人演得這麼像模像樣,這演技比原先那副動輒跳腳的嫉妒狂模樣,長進了不止一星半點。
路走寬了呀,小子。
「蕭小友如今這行事做派,倒是穩重了不少。」司渺笑得意味深長,語調拖得老長,「去了流雲劍宗好好混。祝你,前程似錦啊。」
蕭遠山聽見「前程似錦」這四個字,心頭毫無預兆地狂跳兩下。
蕭遠山正欲隨隊離開,聽見「前程似錦」四個字,腳步突兀地卡在原地。
背脊竄上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這聲調,這語速,太熟悉了。
簡直像極了秘境中那個指引他借勢隱忍的神秘「戒老」。
蕭遠山猛地回頭,死盯住司渺的眼睛。
試圖從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眸里挖出些什麼端倪。
司渺迎著他的視線,坦坦蕩蕩地回了一個溫和又無害的笑容。
蕭遠山飛快壓下那股荒謬的猜疑。
不可能。
戒老那等算無遺策、手段通天的前輩高人,怎麼可能和她扯上關係。
他強壓下心頭翻滾的疑慮,衝著司渺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多謝司長老吉言。」
天衍宗的人走遠,無道宗這裡徹底清淨了。
聞人歸抱著那把禿了毛的掃帚,焦躁地在原地轉圈。
他脖子伸得老長,到處在散去的人群里尋摸。
「李長壽那個老東西死哪去了?」
聞人歸越找越急,「方才傳訊時,他還信誓旦旦說馬上就到。這大比都散場了,連個鞋底印都沒見著!他該不會是在半路看見什麼賣酒的攤子,又把正事給忘了吧!」
公輸鐵正在給陸無轍重新調校受損的機關關節,聞言冷嗤:「老李要是有腦子記正事,咱宗門以前也不至於窮得連耗子都繞著走。八成是半路被哪個債主逮住,正躲在哪個狗洞裡裝死呢。」
「成何體統!」聞人歸氣得直跺腳,捂住胸口開始念叨,「堂堂一宗之主,大比決賽這麼露臉的時候不來,偏偏要等黃花菜都涼了才現身。等他回來,老夫非得抽他不可!」
幾人正插科打諢。
一抹青色身影由遠及近。
並非李長壽。
一名穿著仙盟內門服飾的小管事快步來到無道宗席位前。
來人態度恭謹,彎腰行禮。
「無道宗諸位。」青衣管事在一旁站定,視線落在明見燭身上,「明見燭小友既已得授仙盟金令,按規矩,此刻便可持令前往仙盟寶庫,親自挑選一件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