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管事七拐八繞,司渺邁進仙京最繁華地段的一處私樓。
這地方門臉不起眼,內里別有洞天。
樓內沒有半個散客,門檻處隱蔽地刻著高階隔音法陣。
金無施坐在靠窗的紅木椅里,手裡還在盤那枚金鑲玉扳指。
見司渺進來,他並未起身,只笑呵呵地抬手,往對面空座比了比。
「司長老,請坐。」金無施生得富態,眼尾常年壓出兩道和氣的褶子,「今日無道宗橫掃大比榜單,連奪魁首。金某特備薄茶,添個彩頭。」
司渺大喇喇落座,兩手揣在袖袍里沒往外掏,只往椅背上一靠。
「同喜同喜。」她語氣散漫,扯著家長里短,「仙京這幾日熱鬧,萬寶樓想必也賣了不少茶水點心,帳本都厚了幾寸吧?」
金無施轉動扳指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滯了半拍,笑意反倒加深。
「司長老快人快語,果真是懂生意的人。」
他沒叫人倒茶,自己提壺,給司渺推去一杯青玉盞。
「既然都是內行人,金某便不繞彎子。近兩個月,東洲市面上流通了一批回春丹。」
金無施端起自己那杯,撥弄兩下茶蓋,「藥效穩,最難得的是成本壓得極低。連我萬寶樓在東洲的三條丹藥線,都受了衝撞。那些丹藥,只能堆在庫房裡積灰。」
話頭點明。
司渺盯著茶湯里打轉的葉片,心裡拉響了警報。
藥不然折騰出來的那套流水線,終究還是招來了這條最肥的鱷魚。
金無施這種萬寶樓大掌柜,找上門絕不會是為了買幾顆丹藥。
他要連人帶鍋,端個底朝天。
「若金某沒猜錯,這是貴宗的手筆。」金無施放下茶盞,「所以金某今日找司長老,是想談一樁雙贏的買賣。」
「萬寶樓願出高價,買斷無道宗丹藥的獨家售賣權。往後貴宗擴建山門、修繕陣法、乃至所有煉丹藥材,萬寶樓全包了。」
金無施拋出的籌碼豐厚得嚇人,換作東洲任何一個二流宗門,這會已經跪地謝恩。
司渺沒吭聲。
金無施繼續加碼,順便亮刀子:「唯一的條件。無道宗的丹藥,往後只能進萬寶樓的櫃檯。至於這煉製丹藥的具體手法與流程……也需交由萬寶樓『備案』。」
備案。
說得真好聽。
司渺差點在心裡給他鼓掌。
所謂備案,就是交出流水線的核心技術。
把藥不然的技術全扒乾淨,無道宗從此淪為萬寶樓的冤大頭,隨時能被一腳踹開。
她面上半點不露,打起哈哈:「大掌柜真是折煞我們那破山頭了。無道宗小門小戶,窮得老鼠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哪配得上萬寶樓這般抬愛。」
司渺雙手抄袖,連連搖頭:「我們宗門上上下下,全無野心。弄幾顆丹藥不過是換點米錢餬口,夠買幾斤排骨就行。獨家買斷這種大場面,咱們接不住。」
金無施並不急躁,手肘搭在桌案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司長老,商道一途,過謙便是虛偽。」他語氣依舊溫和,壓迫感卻排山倒海般推了過來。
「萬寶樓把控中州與四洲九成商路。不合作,再好的丹藥,也賣不出無道宗的大門。甚至在東洲,連收藥材的渠道,都會生出不少麻煩。」
他停了停,視線掃過司渺那張懶散的臉。
「更何況,今日法壇之上,無道宗把仙盟和九大宗門的面子落了個乾淨。年輕人有骨氣,好事。但沒靠山的骨氣,折得最快。」
金無施笑眯眯的,「得罪了左盟主,無道宗現在最缺的,不就是一個能保你們安穩吃肉的靠山麼?只要掛了萬寶樓的牌子,沒人敢碰你們。」
恩威並施,打一巴掌給顆甜棗。
換別人,早妥協了。
司渺暗暗撮著牙花子,心裡恨不得給金無施扎小人。
這老狐狸,可真難纏。
直接硬剛,萬寶樓現在恐怕就能把無道宗按死。
不能直接掀桌子,得讓他自己覺得這買賣做不下去。
「大掌柜這話在理。」司渺嘆口氣,裝出一副苦惱又心動的模樣,「背靠大樹好乘涼。既然萬寶樓這麼有誠意,這買賣也不是不能談。」
金無施旁邊的灰衣管事面露喜色,剛要拿玉契。
「不過嘛……」司渺話音一轉,慢吞吞開出價碼,「獨家買斷,沒問題。預付款,先結一百年的。另外,鋪到各大洲的所有丹藥,包裝上必須刻上『無道宗榮譽出品』,字要比萬寶樓的招牌大三圈。至於那煉丹手法的備案……」
司渺沖管事招招手,笑得和氣:「藥材你們白送,我們只管出貨,備案免談。萬寶樓的人連無道宗的後山半步都不准踏入。若有違反,預付款不退,合約當場作廢。」
灰衣管事剛摸出玉契的手停滯在半空,臉唰地一下綠了,指著司渺:「你!放肆!」
一百年預付款?
還要把萬寶樓的招牌壓下去?
備案免談?
金無施轉動扳指的手指終於停住。臉上的和氣寸寸斂去,眼底泛起滲人的冷光。
整個雅間內的氣壓驟降,連靈香的白煙都被無形的力量壓平,貼著桌案四散。
「司長老。」金無施聲音轉冷,殺機畢露,「商路之上,擋人財路,不是聰明事。金某這杯茶,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命喝第二口的。」
司渺袖子裡的手緩緩扣住了白玉算盤。
合體境中期的威壓,她若要硬扛,底牌盡出的情況下能保命逃走,但無道宗的弟子全在仙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正當兩方徹底僵持,劍拔弩張之際。
金無施腰間的玉簡,忽然亮起極冷的幽光。
他斂去外放的威壓,單手握住玉簡。
神識探入,僅僅只過了一息。
司渺敏銳地捕捉到,金無施在聽完那段傳音後,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放鬆。
彌勒佛般的笑意,重新掛回那張富態的臉上。
「哈哈哈哈,司長老真是個妙人。」金無施一揮袖,壓平的靈煙重新升騰。「既然司長老暫時不願,金某絕不強人所難。買賣嘛,講究個你情我願。來日方長,萬寶樓的大門,隨時為無道宗敞開。」
司渺腦子轉得飛快。
剛才還是一副要吃人的嘴臉,一條傳訊就能讓他當場鬆口?
絕不是這老財迷良心發現,或者是無道宗的底牌鎮住了他。
而是那玉簡里的消息,比吞併無道宗的流水線更重要,且無道宗或者她司渺,在那件事面前,失去了被立刻「處理」的價值。
司渺順杆爬,半眯起眼,笑問:「大掌柜這就放我走?我還以為今日不簽點賣身契,出不了這道門呢。」
「司長老說笑了。」金無施笑呵呵地提起茶壺,給司渺空了半截的杯子續滿,「萬寶樓向來和氣生財。金某隻是個生意人,不干強買強賣的勾當。」
司渺沒喝那杯茶,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下擺。
「那便多謝大掌柜的茶。宗里還有幾個兔崽子等著,告辭。」
她轉身往屏風外走去。
剛邁出兩步,身後的金無施冷不丁開了口。
「不知貴宗,打算何時回東洲?」
司渺腳下一頓。
她背對著金無施,面上懶散神色盡收,眼神深不見底。
嘴上依舊應得隨意。
「過幾日吧。小輩們在秘境裡吃盡了苦頭,總得在仙京好好遊玩幾日,見見世面。」
「如此甚好。」金無施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透著幾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無道宗奪魁不易,自該好好慶賀。祝司長老等人在仙京,玩得愉快。」
直到徹底走出私樓,混入外頭喧鬧的主街。
陽光兜頭照下。
司渺後背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剛才那一刻,她確確實實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金無施最後那句「玩得愉快」,絕不是客套。
他似乎樂見無道宗全員留在仙京。
留下來幹嘛?
那枚玉簡,到底傳了什麼消息能讓金無施放過她?
司渺不做他想,提氣縱身,順著沿街錯落的飛檐,徑直朝著通天法壇外圍的落腳點趕去。
得儘快和聞人歸他們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