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身,指尖從一個外門弟子額前拂過,替他合上眼。
「是我……回來晚了。」
李長壽嗓音啞得厲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
沒等風把這話吹走,身後枯葉被踩碎的聲音響起。
一道慢條斯理的女聲傳了過來:「不晚。我們等你很久了。」
墨春秋從破碎的藥架陰影里緩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白衣,裙擺拖過血水,偏偏連個泥點都沒沾上。
公羊恕跟在她身側,玄黑長裰,提著那把刻滿雷紋的戒尺。四五名黑衣執事如鬼魅般散開,封死了下山的所有退路。
聞人歸猛地轉過身,看清來人,握著掃帚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墨史官,公羊閣主!」老頭眼底全是被逼到絕路的怒火,「就因為我無道宗弟子沒答應去仙盟進修,你們便屠我山門?連十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他指向公羊恕。
「這就是你們天律閣的規矩?這就是仙盟維護的公道?!」
墨春秋停住腳。
側過臉,那雙慣常帶有文人溫和的眼睛裡,裝滿居高臨下的輕蔑。
「無道宗那幾個小輩?」
墨春秋輕笑出聲,「不過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們,還不值得我們專程走這一趟。」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就閉嘴。」
話音未落,她抬起右手,衣袖中滑出一支青玉筆桿。
這是她的法器,名為「春秋」。
「春秋筆」凌空一點。
沒有浩蕩的靈力波瀾。
聞人歸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本能地要提聚劍意,可握著掃帚的手卻突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滯澀感。
在他的認知里,手裡的掃帚突然變成了一條千鈞重的生鐵鎖鏈,經脈里的劍意全成了倒流的泥漿。
這是春秋筆獨有的能力,扭曲認知。
下一秒,聞人歸手腕骨骼傳來碎裂的脆響。
他連真氣都沒來得及運轉,胸膛便挨了重重一擊。
整個人倒飛而出,連著撞斷了兩根粗壯的廊柱,最後狠狠砸在後院那面丈許高的藥牆上。
磚石倒塌,塵土飛揚。
聞人歸被埋在亂石堆里,生死不知。
「聞人!」
李長壽眼角眥裂,手背青筋暴起。
公羊恕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李長壽,你知道我們為何而來。」公羊恕的語氣沒有半分起伏。
李長壽死死盯著那面倒塌的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隨後,竟硬生生把所有瀕臨爆發的殺意壓回肚子裡。
雙膝一彎,撲通一聲。
李長壽跪在了泥水和鮮血混雜的窪地里。
他把頭深深埋下,肩膀瑟縮著。
再抬起臉時,已經換上了平日裡那副見錢眼開、諂媚討好的小人嘴臉。
「兩位大人物,您們這是幹什麼呀?」
李長壽搓著雙手,擠出極其難看的笑,「二位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咱們無道宗就是個窮得揭不開鍋的破落戶。宗里的帳本全是赤字,連祖師爺的香爐都典當了。哪有膽子招惹你們?」
公羊恕抬手。
兩名黑衣執事大步上前。
一人踹在李長壽左肩,一人踹在他右腿膕窩。
李長壽失去平衡,臉朝下栽倒。
執事抬起腳,狠狠踩在李長壽的後腦勺上,將他整個人死死壓進染血的泥土裡。
「裝傻沒用。」公羊恕緩步走下台階,停在李長壽麵前,「這世上,沒什麼能瞞過我們。」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個剔透的水晶小瓶。
瓶子裡,一縷極細的微光在胡亂遊走。
「你藏得不錯。」公羊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捕捉到這縷殘息。這東西連接神魂,只要稍微施加點法力,真正的主人就該體會體會,什麼叫生不如死。」
靴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李長壽的鼻樑在石板上磕斷,鮮血順著鼻孔往下流。
「回答我。為什麼碰那條線?」公羊恕盯著腳下那個狼狽的腦袋:「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你那個飛升的師門,是不是留下了什麼東西。」
李長壽被踩得喘不上氣。
他乾咳了兩聲,吐出嘴裡的爛泥。
「什麼線?釣魚線還是晾衣線啊……」
李長壽的聲音含糊不清,「閣主大人,您高抬貴手……老朽腦子笨,聽不懂您說的話。」
公羊恕眼神晦暗。
指尖一撮,一道暴烈的雷光鑽出,直接打入那隻水晶瓶中。
被踩在腳下的李長壽瞬間崩直了身體,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嘶吼。
那一瞬間,他經脈里沉疴多年的舊傷,連同被詛咒剝奪氣運的空洞,全被幾萬把帶刺的鐵鉤同時攪弄。
他十指死死摳進地面的石縫,指甲全翻了過來,硬是沒吭一聲。
「真是把硬骨頭。」公羊恕收起水晶瓶,往後退了半步,「動手。」
黑衣執事得了指令,拳腳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要害上。
專挑神魂和氣海最脆弱的節點打。
幾下下去,李長壽背上的青袍便爛成了布條,皮肉綻開,血肉模糊。
半炷香後。
執事們停下手,散開警戒。
李長壽仰面躺在爛泥里。
出氣多,進氣少。
半邊臉腫得辨不出原樣,眼睛被血糊住了大半。
公羊恕走到他跟前,鞋尖重重碾著他的額頭。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公羊恕高高在上,「說你知道的一切。」
李長壽費力地掀起眼皮。
胸膛劇烈起伏著,嘔出一大口暗紅的血沫。
他目光穿透糊在眼前的血水,死死盯著公羊恕。
那雙常年渾濁的眼睛裡,此刻亮得灼人。
「老夫只知道……」李長壽滿嘴血沫,字字咬得極重,「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東西,乾的是傷天害理的買賣。」
墨春秋皺起眉。
李長壽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蒼天有眼。報應,遲早會來。」
公羊恕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找死。」
他右手抬起,半空中雷雲翻滾。
一柄通體幽黑、刻滿上古天罰符文的戒尺在他掌心凝聚。
這是天律閣至高裁決法器,罪與罰。
尺身夾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直接鎖定李長壽的天靈蓋。
這一擊落下,化神期也得神魂俱滅。
李長壽閉上眼。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死在某個債主手裡,死前還能跟人討價還價,求個買一送一的棺材優惠。
沒想到,最後竟死得還挺正經。
戒尺落下。
雷光貼著他的天靈蓋劈來。
就在那道雷光距離頭頂只剩兩寸。
風聲驟停。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從山下直射而來,速度極快,在空氣中拉出尖銳的音爆。
「當——!」
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響徹山門。
狂暴的衝擊波將地面的血水和碎石盡數掀飛。
公羊恕手臂一麻,那柄無堅不摧的雷紋戒尺,竟被硬生生震開半丈遠。
他定睛看去。
一柄暗金巨劍,倒插在李長壽身前的青石磚里。
劍身沒入地面足有三尺。
劍刃表面,複雜的陣紋流轉不息,散發著極其古老且狂放的劍意。
是巨闕。
劍身震顫,發出高亢的劍鳴。
一道虛影從劍身中踏步而出。
那人一身雪白長袍,不染纖塵。
墨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眉眼間透著毫不掩飾的冷傲。
他單手負在身後,下巴微揚,眉眼冷傲得欠揍。
「合體境後期?」
劍靈薄唇輕啟,清脆的嗓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許久沒和這種境界的貨色交手了。勉勉強強,夠給本座活動活動筋骨。」
下一息,沈淵飛身落地,單手扣住李長壽後領,將人拖到聞人歸身邊。
他身形高大,嚴嚴實實擋在兩位長輩身前,巨闕劍回到掌中。
他抬起頭,眼神極冷。
「你們,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