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恕視線掃過攔在李長壽身前的白衣虛影。
那是一道極其凝練的魂體,手中並未握劍,周身卻流轉著連虛空都能割裂的鋒銳之氣。
「上古劍靈?」公羊恕聲音有些意外,「無道宗倒真有些藏污納垢的本事。」
聽到「藏污納垢」四字,劍靈原本平展的眉峰重重聚攏。
他生平最講究排場與格調,平白被扣上這麼個腌臢詞彙,險些當場衝過去拿劍柄抽他。
「藏污納垢?」
他冷笑,「以律法之名屠戮低階弟子,滿手血腥,你這等東西也配提法?」
劍靈抬起下巴,語調刻薄得。
「本座見過魔修,見過邪道,也見過披著袈裟賣假藥的禿驢。倒是第一次見你這種不要臉的正道。」
墨春秋連眼皮都沒抬。
她素手翻過一頁玉冊,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分外清晰。
「別耽誤時間。」墨春秋嗓音冷淡,「那邊還等著我們回去復命。李長壽不能活,其他人也不必留。」
公羊恕頷首,單手輕抬。
四周站立的四名黑衣執事得了號令,身形猶如鬼魅,齊刷刷掠向山門四角。
四人手中同時掐訣,幽藍色的雷紋自指尖瘋狂湧出,順著地面的石板縫隙遊走,眨眼間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雷網,將整座後山死死罩住。
這是一座臨時結成的雷獄法陣。
陣外雷蛇奔突,陣內氣機凝滯。
不僅斷絕了突圍的可能,也將山內外的傳訊路線徹底掐斷。
就在這時。
「等等!」
李長壽猛地咳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黑血,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半尺,滿臉涕淚橫流,「我說!老夫全交代!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說!」
他胸膛劇烈起伏,抬頭看向高處:「讓我……讓老夫跟這徒侄交代兩句遺言。就兩句!」
公羊恕居高臨下看著這灘爛泥,半晌,收了戒尺上的幾分雷威。
允了。
墨春秋立在後方,眼底滑過極其輕蔑的譏誚。
螻蟻臨死前的把戲。
李長壽借著沈淵攙扶的力道,上半身勉強抬起。
他聲音壓得極低極快,全靠震動喉骨發聲,只有兩人聽得見。
「聽好……等下我馬上引爆氣海。這雷獄困不住化神期的自爆。趁亂,讓劍靈護著你,帶上你師父,逃。」
李長壽急得咳出血沫,字字泣血。
「跑出去!立刻捏碎傳訊符告訴司渺他們,跑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回東洲,永遠別追查今天的事……別為我報仇!」
沈淵低頭看著李長壽。
那張平日裡坑蒙拐騙、沒個正形、為了一塊下品靈石能和商販吵上半天的臉,如今被打得沒了人樣。
「師伯。」沈淵嗓音夾雜著啞意,「我做不到。」
李長壽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氣得直磨牙:「都這時候了你犯什麼倔!你不過是個金丹,就算有劍靈傍身,拿什麼去跟兩個合體境拼?拿頭拼嗎!你非要摻和進來送死,活著不好嗎!」
沈淵眼底沒有半分對死亡的畏懼。
「師伯,我連父母是誰都不記得。」他語調平靜,「您忘了嗎,是師父把我撿回來,是您耗費大半修為替我下封印,是你們給了我一個家。」
李長壽喉嚨動了動。
沈淵低頭看著躺在亂石邊的聞人歸。
「其實這幾月是我最開心的日子,自從師叔來了,山裡的日子越來越熱鬧。幾個師叔師弟師妹也來了,每天都很忙,但很踏實。我曾經想過,一家人就這樣一直在一起,一輩子多好。」
沈淵垂眼,看著自己沾滿血泥的手背,「我知道活著很好。但一家人活著,更好。」
李長壽聽得胸口發緊,忽然察覺不對。
「沈淵,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淵沒答話,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直接抵住自己的眉心。
那裡,平時空無一物。
但在他指尖觸碰的須臾,一道繁複至極的陣紋浮現出來。
那是李長壽當年一層一層烙印下去的無上封印。
是鎖住他凶煞本性的鎖鏈。
如今,那封印如燒紅的鐵鎖般,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師伯,您忘了。」
沈淵看向李長壽,「我還有這個底牌。」
「不……不要!」
李長壽雙目眥裂,掙扎著想去拽他的手,卻根本抬不起胳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封印下壓著什麼。
一旦放出,沈淵就再也回不去了。
「解開封印,你體內那東西會失控!輕則神志崩毀,重則變成只會殺人的怪物!」李長壽撐著傷體撲過去,厲聲嘶吼:「淵兒聽話!師伯求你!別碰它!」
沈淵看著他,竟很輕地笑了一下。
「若當怪物能護住家人。」
沈淵道,「那就讓我來做怪物吧。」
話音落,他指尖猛地發力。
「咔嚓——」
伴隨著封印的徹底破裂,皮肉下的陣紋浮現。
層層疊疊的封印如同燒紅的鐵鎖鏈,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暗紅光芒從傷口處滲出,極度暴虐的氣息開始外泄。
周遭倒灌的山風停了一瞬。
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
墨春秋廣袖翻飛,擋去吹向面門的勁風。
她眉頭微蹙,手中春秋筆轉了半圈。
「果然是在拖時間。可惜,徒勞。」
她偏頭,視線掃過異象中心,催促公羊恕:「動手。」
公羊恕不再多言,手中雷光戒尺高舉。
雷雲在頭頂瘋狂聚集,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罰撕裂空氣,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直奔沈淵與李長壽的頭頂劈落。
劍靈冷哼,不退反進。
他單手結印,化作一道璀璨至極的白虹,裹挾著凌厲無匹的劍氣,迎頭撞向那道雷光。
兩股絕強力量相撞,刺目的強光照亮了整座破敗的山頭。
就在同一息,沈淵徹底撕開了眉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壓抑了數年的特殊血脈,失去了最後的枷鎖,如潰堤洪水般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金丹後期的壁壘形同虛設,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摧枯拉朽般衝破。
元嬰初期、中期、後期……乃至化神!
他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身形拔高,脊背寬闊如山。
額角皮肉下鼓起兩道短短骨棱,四目六手。
暗紅色的鱗甲從眉心裂口處蔓延而下,爬過側頸,蜿蜒至手背。
背後血氣凝成模糊虛影,雙臂肌肉繃起,握住巨闕時,劍身都跟著壓彎了半寸。
那已不再是尋常修士的氣息。
更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凶物。
劍靈剛震開戒尺退回沈淵身側,持劍的手竟罕見地頓住了。
他死死盯著身旁這個完全陌生的怪物,失了聲。
「這是……?」
半空中,公羊恕正欲發動第二擊。
雷光已經聚於尺端,但在看清沈淵解封後的恐怖氣息,以及那張布滿紅紋的面容時,他的攻擊忽然停住。
公羊恕居高臨下,死死盯著沈淵眉心的裂紋。
那股純粹的掠奪本能,那種銘刻在他隱秘深處的熟悉感,直擊他的天靈蓋。
他臉上的冷酷與怒意盡數散去。
肌肉不自然地扯動,反倒露出了一個古怪至極的笑。
冷眼旁觀的墨春秋在看到凶物的那刻也露出了同樣的神情。
那是一種古怪的、戲謔的、意外的神情。
「瞧瞧。」
公羊恕手中戒尺垂下,眼底湧出毫不掩飾的狂熱。
「我們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