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穿雲隼在厚重雲層中穿行。
狂風拍打陣壁,外頭天色陰沉得滴水。
南宮雀趴在圍欄邊,望著下方逐漸清晰的東洲山川,手指把玩著垂在胸前的麻花辮。
「東洲的山看著比中州矮一截,不過樹林倒密。等回了宗門,我得在後山劃塊地,專門養我的小寶貝們。毒瘴可以引後山的泉水,周邊再種兩圈食骨花……」
陸無轍靠著艙壁,雙手環抱:「後山地盤歸我。我得建個專屬傀儡室。聽聞東洲出產的雷擊木質地硬抗造,拿來重做骨架正合適。最好再挖一條通向山腳的地道,方便演練傀儡陣型。」
「做夢。」公輸鐵坐在一旁,嗤笑,「就老聞那把錢袋子縫在肋骨上的摳門樣,你想單獨建房子?他能讓你睡露天道場。別以為大比贏了點靈石他就能大方,那老東西摳搜的毛病刻在骨頭裡。你多要一根鐵釘,他都能跟你念叨半個月。」
明見燭坐在避風處,眼上白紗未拆,聽著幾人吵鬧,唇線往上抬了抬,又很快壓下去。
她偏過頭,朝船頭方向。
司渺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從上船起,她就沒怎麼說話。
平日裡最愛嗑瓜子看熱鬧的人,此時兩手揣在袖裡,背影懶散,袖口卻一直沒松。
「師叔在擔憂宗門?」明見燭壓低聲音。
司渺沒回頭。
「擔心什麼?無道宗寒磣成那樣,賊進去都得留下兩塊靈石慰問。」
她停了停,補了一句:「我就是被金無施那杯茶晦氣到了。無良資本家泡的茶,喝完容易倒霉。」
話雖說得散漫,可她揣在袖兜里的右手,大拇指正以極快的頻率撥弄著那把白玉算盤,難掩焦躁。
司渺起身,幾步走到船頭,一巴掌拍在調度台邊緣。
「還有多久到?」她盯著外頭不變的雲海,「你這穿雲隼難不成是隼老了飛不動?拉牛車都比你快。」
掌舵修士滿臉無奈,抹了把額頭的汗水:「仙長,真不是我拖延。仙京大比剛散場,各路宗門大能的寶船橫衝直撞,實行航道管制。咱們被迫繞開主航道,滿打滿算也就晚了半個時辰。您這一路上都催了十八次了。」
他指了指操控盤:「我這真是豁出命在飛。若不是看您給的靈石夠多,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把防禦陣法壓到這等極限。」
司渺盯著陣盤上狂閃的紅光,沒再為難他。
可胸口那點躁意沒降,反而越壓越悶。
又過了半個時辰,穿雲隼終于越過東洲邊界。
下方山川輪廓從雲霧裡露出來,荒嶺、溪澗、破敗山道,一寸寸靠近。
穿雲隼速度放緩,懸停在無道宗山腳的荒地外。
艙門開啟,山風倒灌進來,帶著詭異的靜謐。
陸無轍率先跳下懸梯。
他抬眼看向那條坑窪不平的石階,以及隱約可見的破敗牌樓。
「這山門……隨便來陣邪風就能吹塌吧。」陸無轍隨口評價。
南宮雀探出腦袋,正準備跟著調侃。
司渺最後一個走出艙門。
腳尖落地的剎那,她原本懶散的站姿瞬間繃直,不發一語,直接踏碎腳下青石,御風直衝山頂。
「師叔怎麼了?」南宮雀滿臉錯愕。
話音未落,明見燭與木逢春同時變了神態。
「護山大陣的氣機……斷了。」明見燭攥緊盲杖。
木逢春面無人色:「山裡的生機……大面積消失。」
兩人異口同聲:「有人破了護山大陣。」
幾人不再多言,齊齊發力狂奔。
沖入山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氣。
原本搖搖欲墜的「無道宗」門匾被從中劈成兩半,斜插在泥水裡。
藥架的殘骸散落一地。
那些曾經被眾人視為宗門崛起希望的流水線,被外力強行揉捏成扭曲的鐵疙瘩。
庫房門板碎裂,名貴藥材混著泥巴被翻攪得一塌糊塗。
最觸目驚心的,是煉丹房外的空地上。
十幾具外門弟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著。
南宮雀呆立在原地,娃娃臉慘白一片。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宗主呢……聞人長老呢……沈師兄呢?」
陸無轍大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半蹲下身,雙指翻開那弟子的衣襟。
傷口極深,一擊斃命。
「沒拖泥帶水,沒有多餘的掙扎痕跡。」陸無轍沉聲,「出手的人修為極高,這些弟子連求救的符籙都沒來得及捏碎。」
司渺沒有接話。
她身形連閃,以最快速度搜遍了正殿、後山、煉丹房、庫房,甚至連聞人歸那間漏風的居所都沒放過。
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只在山門殘階附近,找到了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一塊斷裂的劍刃殘片。
那殘片材質粗糙,邊緣磨損嚴重,正是聞人歸那把視若性命的本命劍。
公輸鐵走上前,查探著院牆上殘留的刻痕。那是她親手布下的防禦符陣。
「符陣被極高明的手法破壞。」公輸鐵斷言,「來人修為遠在你我之上。」
藥不然蹲在一名外門弟子身邊,平日裡總嚼著藥草的嘴緊閉。
他翻開屍體的眼皮,雙指搭上對方腕脈,又將掌心覆在死者天靈蓋上。
隨後,他站起身,將手在一旁的衣擺上蹭了蹭。
「神魂被抽乾了。」藥不然嗓音發冷,「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對方至少是個合體境。」
司渺死死握著那半截斷劍,鋒利的斷口割破掌心,鮮血滲出。
明明已經在萬寶樓探知危機,第一時間往回趕,終究晚了一步。
這一路,那些莫名的焦躁全成了現實。
木逢春閉上眼,雙手按在殘破的石磚上,試圖動用萬靈道體去溝通這片土地殘留的草木與生靈,用他們的眼睛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他睜開眼,額頭覆著一層冷汗。
「不行。方圓數里內,所有的草木都被一種極度強悍的衝擊徹底燒空了。地下連只活著的蟲蟻都找不見。」
忽然,木逢春鼻尖微動。
他順著這股微弱的氣味,繞開地上的血泊,走到後院一面倒塌的青石牆前。
「師叔,這裡有股很兇的味道。」木逢春蹲下身,「像某種凶獸,但又夾著點別的氣機。」
司渺聞言走上前。在木逢春指的地方,散落著幾片極細小的暗紅鱗片狀碎屑。
看清那東西的紋理,司渺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認得這個氣味。
沈淵那日封印不穩時,外泄的狂暴血氣便是這種感覺。
只是此刻殘留在地上的,比那日濃烈了百倍不止。
沈淵徹底解開了封印。
這是聞人歸拼了命都要掩蓋的秘密,如今卻在無道宗的廢墟上散得漫山遍野。
明見燭站在幾步開外,手裡的玉笛握得極緊。
這個味道,在場的人除了司渺以外,她最知道意味著什麼。
「會不會是萬寶樓?」她輕聲開口,「大掌柜前腳放師叔走,後腳派人端了宗門。」
「不像。」司渺盯著地上的鱗片殘渣,搖頭,「金無施是個生意人,他圖的是財。真要動手,抓人逼供才是上策。」
司渺條分縷析,「這種屠滅滿門、抽乾神魂的做派,完全是衝著死仇來的。有人在滅口。」
明見燭偏過頭,「如果只是滅口,為何唯獨少了宗主、聞人長老和沈師兄的屍首?」
這句反問讓死寂的廢墟有了細微的活氣。
司渺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握緊那枚斷劍殘片。
「沒有屍體,就是最壞也最好的消息。」司渺站直身子,「說明他們可能還活著。」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合體境大能親臨,憑李長壽那個被天譴反噬的身子、聞人歸殘破的劍意,外加一個只敢把力量藏在封印里的沈淵,拿什麼活?
滿院闃寂。
只有山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時候,廢墟邊緣的斷牆後方,傳來一道戲謔的女聲。
「喲,這就是你們寧死也不肯離開的無道宗?」
腳步聲由遠及近。
「看著確實挺別致。」